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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骚

屈原 〔先秦〕

帝高阳之苗裔兮,朕皇考曰伯庸。
摄提贞于孟陬兮,惟庚寅吾以降。
皇览揆余初度兮,肇锡余以嘉名:
名余曰正则兮,字余曰灵均。
纷吾既有此内美兮,又重之以修能。
扈江离与辟芷兮,纫秋兰以为佩。
汩余若将不及兮,恐年岁之不吾与。
朝搴阰之木兰兮,夕揽洲之宿莽。
日月忽其不淹兮,春与秋其代序。
惟草木之零落兮,恐美人之迟暮。
不抚壮而弃秽兮,何不改此度?
乘骐骥以驰骋兮,来吾道夫先路!
昔三后之纯粹兮,固众芳之所在。
杂申椒与菌桂兮,岂惟纫夫蕙茝!
彼尧舜之耿介兮,既遵道而得路。
何桀纣之猖披兮,夫唯捷径以窘步。
惟夫党人之偷乐兮,路幽昧以险隘。
岂余身之惮殃兮,恐皇舆之败绩!
忽奔走以先后兮,及前王之踵武。
荃不查余之中情兮,反信谗而齌怒。
余固知謇謇之为患兮,忍而不能舍也。
指九天以为正兮,夫唯灵修之故也。
曰黄昏以为期兮,羌中道而改路!
初既与余成言兮,后悔遁而有他。
余既不难夫离别兮,伤灵修之数化。
余既滋兰之九畹兮,又树蕙之百亩。
畦留夷与揭车兮,杂杜衡与芳芷。
冀枝叶之峻茂兮,愿俟时乎吾将刈。
虽萎绝其亦何伤兮,哀众芳之芜秽。
众皆竞进以贪婪兮,凭不厌乎求索。
羌内恕己以量人兮,各兴心而嫉妒。
忽驰骛以追逐兮,非余心之所急。
老冉冉其将至兮,恐修名之不立。
朝饮木兰之坠露兮,夕餐秋菊之落英。
苟余情其信姱以练要兮,长顑颔亦何伤。
掔木根以结茝兮,贯薜荔之落蕊。
矫菌桂以纫蕙兮,索胡绳之纚纚。
謇吾法夫前修兮,非世俗之所服。
虽不周于今之人兮,愿依彭咸之遗则。
长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艰。
余虽好修姱以鞿羁兮,謇朝谇而夕替。
既替余以蕙纕兮,又申之以揽茝。
亦余心之所善兮,虽九死其犹未悔。
怨灵修之浩荡兮,终不察夫民心。
众女嫉余之蛾眉兮,谣诼谓余以善淫。
固时俗之工巧兮,偭规矩而改错。
背绳墨以追曲兮,竞周容以为度。
忳郁邑余侘傺兮,吾独穷困乎此时也。
宁溘死以流亡兮,余不忍为此态也。
鸷鸟之不群兮,自前世而固然。
何方圜之能周兮,夫孰异道而相安?
屈心而抑志兮,忍尤而攘诟。
伏清白以死直兮,固前圣之所厚。
悔相道之不察兮,延伫乎吾将反。
回朕车以复路兮,及行迷之未远。
步余马于兰皋兮,驰椒丘且焉止息。
进不入以离尤兮,退将复修吾初服。
制芰荷以为衣兮,集芙蓉以为裳。
不吾知其亦已兮,苟余情其信芳。
高余冠之岌岌兮,长余佩之陆离。
芳与泽其杂糅兮,唯昭质其犹未亏。
忽反顾以游目兮,将往观乎四荒。
佩缤纷其繁饰兮,芳菲菲其弥章。
民生各有所乐兮,余独好修以为常。
虽体解吾犹未变兮,岂余心之可惩。
女嬃之婵媛兮,申申其詈予,曰:
鲧婞直以亡身兮,终然夭乎羽之野。
汝何博謇而好修兮,纷独有此姱节?
薋菉葹以盈室兮,判独离而不服。
众不可户说兮,孰云察余之中情?
世并举而好朋兮,夫何茕独而不予听?
依前圣以节中兮,喟凭心而历兹。
济沅湘以南征兮,就重华而敶词:
启《九辩》与《九歌》兮,夏康娱以自纵。
不顾难以图后兮,五子用失乎家衖。
羿淫游以佚畋兮,又好射夫封狐。
固乱流其鲜终兮,浞又贪夫厥家。
浇身被服强圉兮,纵欲而不忍。
日康娱而自忘兮,厥首用夫颠陨。
夏桀之常违兮,乃遂焉而逢殃。
后辛之菹醢兮,殷宗用而不长。
汤禹俨而祗敬兮,周论道而莫差。
举贤而授能兮,循绳墨而不颇。
皇天无私阿兮,览民德焉错辅。
夫维圣哲以茂行兮,苟得用此下土。
瞻前而顾后兮,相观民之计极。
夫孰非义而可用兮?孰非善而可服?
阽余身而危死兮,览余初其犹未悔。
不量凿而正枘兮,固前修以菹醢。
曾歔欷余郁邑兮,哀朕时之不当。
揽茹蕙以掩涕兮,沾余襟之浪浪。
跪敷衽以陈辞兮,耿吾既得此中正。
驷玉虬以椉鹥兮,溘埃风余上征。
朝发轫于苍梧兮,夕余至乎县圃。
欲少留此灵琐兮,日忽忽其将暮。
吾令羲和弭节兮,望崦嵫而勿迫。
路曼曼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
饮余马于咸池兮,总余辔乎扶桑。
折若木以拂日兮,聊逍遥以相羊。
前望舒使先驱兮,后飞廉使奔属。
鸾皇为余先戒兮,雷师告余以未具。
吾令凤鸟飞腾兮,继之以日夜。
飘风屯其相离兮,帅云霓而来御。
纷总总其离合兮,斑陆离其上下。
吾令帝阍开关兮,倚阊阖而望予。
时暧暧其将罢兮,结幽兰而延伫。
世溷浊而不分兮,好蔽美而嫉妒。
朝吾将济于白水兮,登阆风而绁马。
忽反顾以流涕兮,哀高丘之无女。
溘吾游此春宫兮,折琼枝以继佩。
及荣华之未落兮,相下女之可诒。
吾令丰隆乘云兮,求宓妃之所在。
解佩纕以结言兮,吾令謇修以为理。
纷总总其离合兮,忽纬繣其难迁。
夕归次于穷石兮,朝濯发乎洧盘。
保厥美以骄傲兮,日康娱以淫游。
虽信美而无礼兮,来违弃而改求。
览相观于四极兮,周流乎天余乃下。
望瑶台之偃蹇兮,见有娀之佚女。
吾令鸩为媒兮,鸩告余以不好。
雄鸠之鸣逝兮,余犹恶其佻巧。
心犹豫而狐疑兮,欲自适而不可。
凤皇既受诒兮,恐高辛之先我。
欲远集而无所止兮,聊浮游以逍遥。
及少康之未家兮,留有虞之二姚。
理弱而媒拙兮,恐导言之不固。
世溷浊而嫉贤兮,好蔽美而称恶。
闺中既以邃远兮,哲王又不寤。
怀朕情而不发兮,余焉能忍而与此终古?
索琼茅以筳篿兮,命灵氛为余占之。
曰:两美其必合兮,孰信修而慕之?
思九州之博大兮,岂惟是其有女?
曰:勉远逝而无狐疑兮,孰求美而释女?
何所独无芳草兮,尔何怀乎故宇?
世幽昧以昡曜兮,孰云察余之善恶?
民好恶其不同兮,惟此党人其独异!
户服艾以盈要兮,谓幽兰其不可佩。
览察草木其犹未得兮,岂珵美之能当?
苏粪壤以充祎兮,谓申椒其不芳。
欲从灵氛之吉占兮,心犹豫而狐疑。
巫咸将夕降兮,怀椒糈而要之。
百神翳其备降兮,九疑缤其并迎。
皇剡剡其扬灵兮,告余以吉故。
曰:勉升降以上下兮,求矩矱之所同。
汤禹俨而求合兮,挚咎繇而能调。
苟中情其好修兮,又何必用夫行媒?
说操筑于傅岩兮,武丁用而不疑。
吕望之鼓刀兮,遭周文而得举。
宁戚之讴歌兮,齐桓闻以该辅。
及年岁之未晏兮,时亦犹其未央。
恐鹈鴂之先鸣兮,使夫百草为之不芳。
何琼佩之偃蹇兮,众薆然而蔽之。
惟此党人之不谅兮,恐嫉妒而折之。
时缤纷其变易兮,又何可以淹留?
兰芷变而不芳兮,荃蕙化而为茅。
何昔日之芳草兮,今直为此萧艾也?
岂其有他故兮,莫好修之害也!
余以兰为可恃兮,羌无实而容长。
委厥美以从俗兮,苟得列乎众芳。
椒专佞以慢慆兮,樧又欲充夫佩帏。
既干进而务入兮,又何芳之能祗?
固时俗之流从兮,又孰能无变化?
览椒兰其若兹兮,又况揭车与江离?
惟兹佩之可贵兮,委厥美而历兹。
芳菲菲而难亏兮,芬至今犹未沬。
和调度以自娱兮,聊浮游而求女。
及余饰之方壮兮,周流观乎上下。
灵氛既告余以吉占兮,历吉日乎吾将行。
折琼枝以为羞兮,精琼爢以为粻。
为余驾飞龙兮,杂瑶象以为车。
何离心之可同兮?吾将远逝以自疏。
邅吾道夫昆仑兮,路修远以周流。
扬云霓之晻蔼兮,鸣玉鸾之啾啾。
朝发轫于天津兮,夕余至乎西极。
凤皇翼其承旗兮,高翱翔之翼翼。
忽吾行此流沙兮,遵赤水而容与。
麾蛟龙使梁津兮,诏西皇使涉予。
路修远以多艰兮,腾众车使径待。
路不周以左转兮,指西海以为期。
屯余车其千乘兮,齐玉轪而并驰。
驾八龙之婉婉兮,载云旗之委蛇。
抑志而弭节兮,神高驰之邈邈。
奏《九歌》而舞《韶》兮,聊假日以媮乐。
陟升皇之赫戏兮,忽临睨夫旧乡。
仆夫悲余马怀兮,蜷局顾而不行。
乱曰:已矣哉!
国无人莫我知兮,又何怀乎故都!
既莫足与为美政兮,吾将从彭咸之所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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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歌·国殇

屈原 〔先秦〕

操吴戈兮被犀甲,车错毂兮短兵接。
旌蔽日兮敌若云,矢交坠兮士争先。
凌余阵兮躐余行,左骖殪兮右刃伤。
霾两轮兮絷四马,援玉枹兮击鸣鼓。
天时怼兮威灵怒,严杀尽兮弃原野。
出不入兮往不反,平原忽兮路超远。
带长剑兮挟秦弓,首身离兮心不惩。
诚既勇兮又以武,终刚强兮不可凌。
身既死兮神以灵,子魂魄兮为鬼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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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歌·湘夫人

屈原 〔先秦〕

帝子降兮北渚,目眇眇兮愁予。
袅袅兮秋风,洞庭波兮木叶下。
登白薠兮骋望,与佳期兮夕张。
鸟何萃兮蘋中,罾何为兮木上。
沅有芷兮澧有兰,思公子兮未敢言。
荒忽兮远望,观流水兮潺湲。
麋何食兮庭中?蛟何为兮水裔?
朝驰余马兮江皋,夕济兮西澨。
闻佳人兮召予,将腾驾兮偕逝。
筑室兮水中,葺之兮荷盖。
荪壁兮紫坛,播芳椒兮成堂。
桂栋兮兰橑,辛夷楣兮药房。
罔薜荔兮为帷,擗蕙櫋兮既张。
白玉兮为镇,疏石兰兮为芳。
芷葺兮荷屋,缭之兮杜衡。
合百草兮实庭,建芳馨兮庑门。
九嶷缤兮并迎,灵之来兮如云。
捐余袂兮江中,遗余褋兮澧浦。
搴汀洲兮杜若,将以遗兮远者。
时不可兮骤得,聊逍遥兮容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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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歌·山鬼

屈原 〔先秦〕

若有人兮山之阿,被薜荔兮带女萝。
既含睇兮又宜笑,子慕予兮善窈窕。
乘赤豹兮从文狸,辛夷车兮结桂旗。
被石兰兮带杜衡,折芳馨兮遗所思。
余处幽篁兮终不见天,路险难兮独后来。
表独立兮山之上,云容容兮而在下。
杳冥冥兮羌昼晦,东风飘兮神灵雨。
留灵修兮憺忘归,岁既晏兮孰华予。
采三秀兮于山间,石磊磊兮葛蔓蔓。
怨公子兮怅忘归,君思我兮不得闲。
山中人兮芳杜若,饮石泉兮荫松柏,
君思我兮然疑作;
雷填填兮雨冥冥,猨啾啾兮狖夜鸣。
风飒飒兮木萧萧,思公子兮徒离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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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骚(节选)

屈原 〔先秦〕

帝高阳之苗裔兮,朕皇考曰伯庸。
摄提贞于孟陬兮,惟庚寅吾以降。
皇览揆余初度兮,肇锡余以嘉名:
名余曰正则兮,字余曰灵均。
纷吾既有此内美兮,又重之以修能。
扈江离与辟芷兮,纫秋兰以为佩。
汩余若将不及兮,恐年岁之不吾与。
朝搴阰之木兰兮,夕揽洲之宿莽。
日月忽其不淹兮,春与秋其代序。
惟草木之零落兮,恐美人之迟暮。
不抚壮而弃秽兮,何不改此度?
乘骐骥以驰骋兮,来吾道夫先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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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骚(节选)

屈原 〔先秦〕

长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艰。
余虽好修姱以鞿羁兮,謇朝谇而夕替。
既替余以蕙纕兮,又申之以揽茝。
亦余心之所善兮,虽九死其犹未悔。
怨灵修之浩荡兮,终不察夫民心。
众女嫉余之蛾眉兮,谣诼谓余以善淫。
固时俗之工巧兮,偭规矩而改错。
背绳墨以追曲兮,竞周容以为度。
忳郁邑余侘傺兮,吾独穷困乎此时也。
宁溘死以流亡兮,余不忍为此态也。
鸷鸟之不群兮,自前世而固然。
何方圜之能周兮,夫孰异道而相安?
屈心而抑志兮,忍尤而攘诟。
伏清白以死直兮,固前圣之所厚。
悔相道之不察兮,延伫乎吾将反。
回朕车以复路兮,及行迷之未远。
步余马于兰皋兮,驰椒丘且焉止息。
进不入以离尤兮,退将复修吾初服。
制芰荷以为衣兮,集芙蓉以为裳。
不吾知其亦已兮,苟余情其信芳。
高余冠之岌岌兮,长余佩之陆离。
芳与泽其杂糅兮,唯昭质其犹未亏。
忽反顾以游目兮,将往观乎四荒。
佩缤纷其繁饰兮,芳菲菲其弥章。
民生各有所乐兮,余独好修以为常。
虽体解吾犹未变兮,岂余心之可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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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歌

屈原 〔先秦〕

吉日兮辰良,穆将愉兮上皇;
东皇太一
抚长剑兮玉珥,璆锵鸣兮琳琅;
瑶席兮玉瑱,盍将把兮琼芳;
蕙肴蒸兮兰藉,奠桂酒兮椒浆;
扬枹兮拊鼓,疏缓节兮安歌;
陈竽瑟兮浩倡;
灵偃蹇兮姣服,芳菲菲兮满堂;
五音纷兮繁会,君欣欣兮乐康。
浴兰汤兮沐芳,华采衣兮若英;
云中君
灵连蜷兮既留,烂昭昭兮未央;
謇将憺兮寿宫,与日月兮齐光;
龙驾兮帝服,聊翱游兮周章;
灵皇皇兮既降,猋远举兮云中;
览冀洲兮有余,横四海兮焉穷;
思夫君兮太息,极劳心兮忡忡;
君不行兮夷犹,蹇谁留兮中洲;
湘君
美要眇兮宜修,沛吾乘兮桂舟;
令沅湘兮无波,使江水兮安流;
望夫君兮未来,吹参差兮谁思;
驾飞龙兮北征,邅吾道兮洞庭;
薜荔柏兮蕙绸,荪桡兮兰旌;
望涔阳兮极浦,横大江兮扬灵;
扬灵兮未极,女婵媛兮为余太息;
横流涕兮潺湲,隐思君兮陫侧;
桂棹兮兰枻,斵冰兮积雪;
采薜荔兮水中,搴芙蓉兮木末;
心不同兮媒劳,恩不甚兮轻绝;
石濑兮浅浅,飞龙兮翩翩;
交不忠兮怨长,期不信兮告余以不闲;
朝骋骛兮江皋,夕弭节兮北渚;
鸟次兮屋上,水周兮堂下;
捐余玦兮江中,遗余佩兮醴浦;
采芳洲兮杜若,将以遗兮下女;
时不可兮再得,聊逍遥兮容与。
帝子降兮北渚,目眇眇兮愁予;
湘夫人
袅袅兮秋风,洞庭波兮木叶下;
登白薠兮骋望,与佳期兮夕张;
鸟何萃兮苹中,罾何为兮木上?
沅有茝兮醴有兰,思公子兮未敢言;
荒忽兮远望,观流水兮潺湲;
麋何食兮庭中,蛟何为兮水裔;
朝驰余马兮江皋,夕济兮西澨;
闻佳人兮召余,将腾驾兮偕逝;
筑室兮水中,葺之兮荷盖;
荪壁兮紫坛,播芳椒兮成堂;
桂栋兮兰橑,辛夷楣兮药房;
罔薜荔兮为帷,擗蕙櫋兮既张;
白玉兮为镇,疏石兰兮为芳;
芷葺兮荷屋,缭之兮杜衡;
合百草兮实庭,建芳馨兮庑门;
九嶷缤兮并迎,灵之来兮如云;
捐余袂兮江中,遗余褋兮醴浦;
搴汀洲兮杜若,将以遗兮远者;
时不可兮骤得,聊逍遥兮容与!
广开兮天门,纷吾乘兮玄云;
大司命
令飘风兮先驱,使涷雨兮洒尘;
君回翔兮以下,逾空桑兮从女;
纷总总兮九州,何寿夭兮在予;
高飞兮安翔,乘清气兮御阴阳;
吾与君兮齐速,导帝之兮九坑;
灵衣兮被被,玉佩兮陆离;
一阴兮一阳,众莫知兮余所为;
折疏麻兮瑶华,将以遗兮离居;
老冉冉兮既极,不寖近兮愈疏;
乘龙兮辚辚,高驰兮冲天;
结桂枝兮延伫,羌愈思兮愁人;
愁人兮奈何,愿若今兮无亏;
固人命兮有当,孰离合兮可为?
秋兰兮麋芜,罗生兮堂下;
少司命
绿叶兮素华,芳菲菲兮袭予;
夫人自有兮美子,荪何以兮愁苦;
秋兰兮青青,绿叶兮紫茎;
满堂兮美人,忽独与余兮目成;
入不言兮出不辞,乘回风兮载云旗;
悲莫悲兮生别离,乐莫乐兮新相知;
荷衣兮蕙带,儵而来兮忽而逝;
夕宿兮帝郊,君谁须兮云之际;
与女沐兮咸池,曦女发兮阳之阿;
望美人兮未来,临风怳兮浩歌;
孔盖兮翠旌,登九天兮抚彗星;
竦长剑兮拥幼艾,荪独宜兮为民正。
暾将出兮东方,照吾槛兮扶桑;
东君
抚余马兮安驱,夜皎皎兮既明;
驾龙輈兮乘雷,载云旗兮委蛇;
长太息兮将上,心低徊兮顾怀;
羌声色兮娱人,观者儋兮忘归;
縆瑟兮交鼓,萧钟兮瑶簴;
鸣篪兮吹竽,思灵保兮贤姱;
翾飞兮翠曾,展诗兮会舞;
应律兮合节,灵之来兮敝日;
青云衣兮白霓裳,举长矢兮射天狼;
操余弧兮反沦降,援北斗兮酌桂浆;
撰余辔兮高驰翔,杳冥冥兮以东行。
与女游兮九河,冲风起兮水扬波;
河伯
乘水车兮荷盖,驾两龙兮骖螭;
登昆仑兮四望,心飞扬兮浩荡;
日将暮兮怅忘归,惟极浦兮寤怀;
鱼鳞屋兮龙堂,紫贝阙兮珠宫;
灵何惟兮水中;
乘白鼋兮逐文鱼,与女游兮河之渚;
流澌纷兮将来下;
子交手兮东行,送美人兮南浦;
波滔滔兮来迎,鱼鳞鳞兮媵予。
若有人兮山之阿,被薜荔兮带女萝;
山鬼
既含睇兮又宜笑,子慕予兮善窈窕;
乘赤豹兮从文狸,辛夷车兮结桂旗;
被石兰兮带杜衡,折芳馨兮遗所思;
余处幽篁兮终不见天,路险难兮独后来;
表独立兮山之上,云容容兮而在下;
杳冥冥兮羌昼晦,东风飘兮神灵雨;
留灵修兮憺忘归,岁既晏兮孰华予;
采三秀兮于山间,石磊磊兮葛蔓蔓;
怨公子兮怅忘归,君思我兮不得闲;
山中人兮芳杜若,饮石泉兮荫松柏;
君思我兮然疑作;
雷填填兮雨冥冥,猿啾啾兮狖夜鸣;
风飒飒兮木萧萧,思公子兮徒离忧。
操吴戈兮被犀甲,车错毂兮短兵接;
国殇
旌蔽日兮敌若云,矢交坠兮士争先;
凌余阵兮躐余行,左骖殪兮右刃伤;
霾两轮兮絷四马,援玉枹兮击鸣鼓;
天时怼兮威灵怒,严杀尽兮弃原野;
出不入兮往不反,平原忽兮路超远;
带长剑兮挟秦弓,首身离兮心不惩;
诚既勇兮又以武,终刚强兮不可凌;
身既死兮神以灵,魂魄毅兮为鬼雄。
成礼兮会鼓,传芭兮代舞;
礼魂
姱女倡兮容与;
春兰兮秋菊,长无绝兮终古。
赏析 注释 译文

渔父

屈原 〔先秦〕

屈原既放,游于江潭,行吟泽畔,颜色憔悴,形容枯槁。渔父见而问之曰:“子非三闾大夫与?何故至于斯?”屈原曰:“举世皆浊我独清,众人皆醉我独醒,是以见放。”
渔父曰:“圣人不凝滞于物,而能与世推移。世人皆浊,何不淈其泥而扬其波?众人皆醉,何不餔其糟而歠其醨?何故深思高举,自令放为?”
屈原曰:“吾闻之,新沐者必弹冠,新浴者必振衣;安能以身之察察,受物之汶汶者乎?宁赴湘流,葬于江鱼之腹中。安能以皓皓之白,而蒙世俗之尘埃乎?”
渔父莞尔而笑,鼓枻而去,乃歌曰:“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吾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吾足。”遂去,不复与言。
赏析 注释 译文

天问

屈原 〔先秦〕

曰:遂古之初,谁传道之?
上下未形,何由考之?
冥昭瞢暗,谁能极之?
冯翼惟象,何以识之?
明明暗暗,惟时何为?
阴阳三合,何本何化?
圜则九重,孰营度之?
惟兹何功,孰初作之?
斡维焉系,天极焉加?
八柱何当,东南何亏?
九天之际,安放安属?
隅隈多有,谁知其数?
天何所沓?十二焉分?
日月安属?列星安陈?
出自汤谷,次于蒙汜。
自明及晦,所行几里?
夜光何德,死则又育?
厥利维何,而顾菟在腹?
女岐无合,夫焉取九子?
伯强何处?惠气安在?
何阖而晦?何开而明?
角宿未旦,曜灵安藏?
不任汩鸿,师何以尚之?
佥曰“何忧,何不课而行之?”
鸱龟曳衔,鲧何听焉?
顺欲成功,帝何刑焉?
永遏在羽山,夫何三年不施?
伯禹愎鲧,夫何以变化?
纂就前绪,遂成考功。
何续初继业,而厥谋不同?
洪泉极深,何以窴之?
地方九则,何以坟之?
应龙何画?河海何历?
鲧何所营?禹何所成?
康回冯怒,墬何故以东南倾?
九州安错?川谷何洿?
东流不溢,孰知其故?
东西南北,其修孰多?
南北顺椭,其衍几何?
昆仑悬圃,其尻安在?
增城九重,其高几里?
四方之门,其谁从焉?
西北辟启,何气通焉?
日安不到?烛龙何照?
羲和之未扬,若华何光?
何所冬暖?何所夏寒?
焉有石林?何兽能言?
焉有虬龙,负熊以游?
雄虺九首,倏忽焉在?
何所不死?长人何守?
靡蓱九衢,枲华安居?
灵蛇吞象,厥大何如?
黑水玄趾,三危安在?
延年不死,寿何所止?
鲮鱼何所?鬿堆焉处?
羿焉彃日?乌焉解羽?
禹之力献功,降省下土四方。
焉得彼嵞山女,而通之於台桑?
闵妃匹合,厥身是继。
胡维嗜不同味,而快鼌饱?
启代益作后,卒然离蠥。
何启惟忧,而能拘是达?
皆归射鞫,而无害厥躬。
何后益作革,而禹播降?
启棘宾商,《九辨》《九歌》。
何勤子屠母,而死分竟地?
帝降夷羿,革孽夏民。
胡射夫河伯,而妻彼雒嫔?
冯珧利决,封豨是射。
何献蒸肉之膏,而后帝不若?
浞娶纯狐,眩妻爰谋。
何羿之射革,而交吞揆之?
阻穷西征,岩何越焉?
化而为黄熊,巫何活焉?
咸播秬黍,莆雚是营。
何由并投,而鲧疾修盈?
白蜺婴茀,胡为此堂?
安得夫良药,不能固臧?
天式从横,阳离爰死。
大鸟何鸣,夫焉丧厥体?
蓱号起雨,何以兴之?
撰体协胁,鹿何膺之?
鳌戴山抃,何以安之?
释舟陵行,何之迁之?
惟浇在户,何求于嫂?
何少康逐犬,而颠陨厥首?
女歧缝裳,而馆同爰止。
何颠易厥首,而亲以逢殆?
汤谋易旅,何以厚之?
覆舟斟寻,何道取之?
桀伐蒙山,何所得焉?
妺嬉何肆,汤何殛焉?
舜闵在家,父何以鳏?
尧不姚告,二女何亲?
厥萌在初,何所亿焉?
璜台十成,谁所极焉?
登立为帝,孰道尚之?
女娲有体,孰制匠之?
舜服厥弟,终然为害。
何肆犬豕,而厥身不危败?
吴获迄古,南岳是止。
孰期去斯,得两男子?
缘鹄饰玉,后帝是飨。
何承谋夏桀,终以灭丧?
帝乃降观,下逢伊挚。
何条放致罚,而黎服大说?
简狄在台,喾何宜?
玄鸟致贻,女何喜?
该秉季德,厥父是臧。
胡终弊于有扈,牧夫牛羊?
干协时舞,何以怀之?
平胁曼肤,何以肥之?
有扈牧竖,云何而逢?
击床先出,其命何从?
恒秉季德,焉得夫朴牛?
何往营班禄,不但还来?
昏微循迹,有狄不宁。
何繁鸟萃棘,负子肆情?
眩弟并淫,危害厥兄。
何变化以作诈,而后嗣逢长?
成汤东巡,有莘爰极。
何乞彼小臣,而吉妃是得?
水滨之木,得彼小子。
夫何恶之,媵有莘之妇?
汤出重泉,夫何辠尤?
不胜心伐帝,夫谁使挑之?
会朝争盟,何践吾期?
苍鸟群飞,孰使萃之?
列击纣躬,叔旦不嘉。
何亲揆发足,周之命以咨嗟?
授殷天下,其位安施?
反成乃亡,其罪伊何?
争遣伐器,何以行之?
并驱击翼,何以将之?
昭后成游,南土爰底。
厥利惟何,逢彼白雉?
穆王巧梅,夫何为周流?
环理天下,夫何索求?
妖夫曳炫,何号于市?
周幽谁诛?焉得夫褒姒?
天命反侧,何罚何佑?
齐桓九会,卒然身杀。
彼王纣之躬,孰使乱惑?
何恶辅弼,谗谄是服?
比干何逆,而抑沈之?
雷开阿顺,而赐封之?
何圣人之一德,卒其异方?
梅伯受醢,箕子详狂?
稷维元子,帝何竺之?
投之于冰上,鸟何燠之?
何冯弓挟矢,殊能将之?
既惊帝切激,何逢长之?
伯昌号衰,秉鞭作牧。
何令彻彼岐社,命有殷国?
迁藏就岐,何能依?
殷有惑妇,何所讥?
受赐兹醢,西伯上告。
何亲就上帝罚,殷之命以不救?
师望在肆,昌何识?
鼓刀扬声,后何喜?
武发杀殷,何所悒?
载尸集战,何所急?
伯林雉经,维其何故?
何感天抑墬,夫谁畏惧?
皇天集命,惟何戒之?
受礼天下,又使至代之?
初汤臣挚,后兹承辅。
何卒官汤,尊食宗绪?
勋阖梦生,少离散亡。
何壮武历,能流厥严?
彭铿斟雉,帝何飨?
受寿永多,夫何久长?
中央共牧,后何怒?
蜂蛾微命,力何固?
惊女采薇,鹿何佑?
北至回水,萃何喜?
兄有噬犬,弟何欲?
易之以百两,卒无禄?
薄暮雷电,归何忧?
厥严不奉,帝何求?
伏匿穴处,爰何云?
荆勋作师,夫何长?
悟过改更,我又何言?
吴光争国,久余是胜。
何环穿自闾社丘陵,爰出子文?
吾告堵敖以不长。
何试上自予,忠名弥彰?
赏析 注释 译文

橘颂

屈原 〔先秦〕

后皇嘉树,橘徕服兮。
受命不迁,生南国兮。
深固难徙,更壹志兮。
绿叶素荣,纷其可喜兮。
曾枝剡棘,圆果抟兮。
青黄杂糅,文章烂兮。
精色内白,类任道兮。
纷缊宜脩,姱而不丑兮。
嗟尔幼志,有以异兮。
独立不迁,岂不可喜兮。
深固难徙,廓其无求兮。
苏世独立,横而不流兮。
闭心自慎,终不失过兮。
秉德无私,参天地兮。
愿岁并谢,与长友兮。
淑离不淫,梗其有理兮。
年岁虽少,可师长兮。
行比伯夷,置以为像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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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士铨

蒋士铨

蒋士铨(1725—1784)清代戏曲家,文学家。字心馀、苕生,号藏园,又号清容居士,晚号定甫。铅山(今属江西)人。乾隆二十二年进士,官翰林院编修。乾隆二十九年辞官后主持蕺山、崇文、安定三书院讲席。精通戏曲,工诗古文,与袁枚、赵翼合称江右三大家。士铨所著《忠雅堂诗集》存诗二千五百六十九首,存于稿本的未刊诗达数千首,其戏曲创作存《红雪楼九种曲》等四十九种。 ► 全部诗文

诗学理念

关于蒋士铨的诗学观念,研究者的看法大体接近,都归为性灵派诗学。简有仪将蒋士铨的诗歌理论概括为八点:(1)以文为诗,扩大诗歌境界;(2)诗主性灵,崇尚温柔敦厚;(3)诗以载道,提倡忠孝节烈;(4)诗宗唐宋,反对剽窃模拟;(5)诗善用典,充实诗意内涵;(6)诗尚白描,容易流露真情;(7)诗排神韵,讲求言中有物;(8)诗斥格调,避免流于空疏。

生平

早年苦学蒋士铨先世姓钱,居浙江湖州府长兴县(今湖州市长兴县)九里泷庵画溪头。明末甲申(1644年),祖父钱承荣9岁,因避兵乱与家人失散,随人辗转流落铅山县永平镇,为邑长蒋某收为子嗣,从此宗蒋氏。清雍正三年(1725年 )十月二十七日(12月1日)雨夜,蒋士铨降生于南昌垣东街小金台前旧宅,适逢响雷,因得乳名“雷鸣”。他的父亲蒋坚是位秀才,性好任侠,擅长刑名之学,有古烈士遗风,曾长期佐幕于山西泽州,屡雪疑案,为当世所重,著有《求生录》四卷,《晋昌纪狱》二卷,《铁案》、《剑旁诗》、《书法指南辑说》各一卷。他的母亲钟令嘉也知书识礼,工诗善文,著有《柴车倦游集》。士铨出生时,家境清寒,但父母的知书识礼,却使他从小就受到良好的家庭教育。蒋士铨四岁时,他的母亲便断竹篾为波磔点画,攒簇成文,教之识字。稍稍长大后,即教以《四书》、《礼记》、《周易》、《毛诗》等经,使他能够背诵。母亲教子得法,且课督甚严,酷暑严寒,未尝少倦。甚至在病中,仍书以唐诗贴四壁,母抱士铨行走其间,教之低吟以为戏。十岁时,父亲担心他读书膝下,难免为平常儿,他日为文,亦不免书生态,便将他缚于马背,随他历游燕、赵、秦、魏、齐、梁、吴、楚间,让他目睹崤函、雁门的壮丽,历览太行、王屋之胜景,随后安排他就读于泽州凤台秋木山庄之王氏楼中。凤台王氏是富甲一方的大户,楼接百栋,书连十楹,家藏图书非常丰富,蒋士铨在这里可以尽阅所藏,打下深厚的文学根底。十五岁,始就外傅,受业 于王允升先生,修习完成了《诗》、《书》、《易》、《三礼》、《三传》等九经,同时开始学习作诗。蒋士铨十五岁学诗,是从李商隐开始的。李商隐之诗格调浓艳,文字华美,带有浓厚的浪漫主义色彩,迎合了少年蒋士铨的需求,他爱之读之,数年中积下了不少的模仿之作。十九岁这年的秋天,蒋士铨于病中咳嗽不能卧,一天晚上独坐绳床,见皎月穿窗,戚然而思,忽有所悟。于是强撑病体,起床点燃残烛,检出屉中所藏淫靡绮丽之书数十册,并所作艳诗四百馀首,尽焚于庭中。又向天泥首悔过,发誓断除妄念。第二天买回《朱子语类》,细加研读,安排好日程自学。经过三个月的自我反思,他的病居然痊愈了。乾隆九年(1744年)九月,蒋坚举家南下,为士铨聘南昌张氏女,第二年冬天,他们结了婚。婚后,蒋士铨随父归铅山老家,就读于永平北门张氏塾中。这年,正值殿撰金德瑛督学江西,来铅山,他读到蒋士铨诗卷,深以为奇,拔补他为弟子员,对他的试卷给了这样的评语:“喧啾百鸟群,见此孤凤凰,将来未可量也。”此后,士铨便从学于金师,“船窗署斋,一灯侍侧,凡修己待人之道,诗古文词所以及于古,孜孜诲迪,未尝少倦”,一年中他随金师游历了抚州、建昌、吉安、赣州、南安、瑞州等地,广结江西名士,学识大长,诗名浙著。金德瑛曾作诗赞誉他:“蒋生下笔妙天下,万马瘖避骅骝前。……老夫搜罗士如鲫,得尔少隽喜成颠。”

入仕求退蒋士铨22岁中举,26岁元旦之夜,家中存米仅五斗,生计茫然。初二日,鄱阳县知县黄荻村遣人持南昌知县顾锡书信到蒋士铨家,请他担任《南昌县志》的总纂,他应邀到了南昌。历时二年,《南昌县志》成书,28岁,在南昌东街水口巷买了一所住宅,名之为“藏园”,当年移家于此。蒋士铨从二十三岁开始北上求仕,却并非一帆风顺。他先后三次进京赴考,都未能遇,直到乾隆二十二年(1757年),他三十三岁才得中进士。但那时中了进士,是不能马上授官的,还得入庶常馆为庶吉士,三年散馆,才能授官。他在庶常馆熬过了三年“尚习雕虫业”的痛苦生活,终于散馆,钦取第一,授翰林院编修。这以后四年中,他曾担任顺天乡试同考官和续文献通考纂修官,一直供职于翰林院,久久未得升迁。他的“我生不愿作公卿,但为循吏死亦足”的愿望也得不到实现,于是,便于乾隆二十九年(1764年)毅然辞官南归了。蒋士铨好不容易踏上仕途,为什么又匆匆忙忙辞官呢?其中原因,各书所载未详。他自撰的《清容居士行年录》中提到:“裘师颖荐予入景山为内伶填词,或可受上知,予力拒之。八月遂乞假去,画归舟安稳图。”裘师指裘曰修,是蒋的江西同乡,时为工部侍郎,以治水有方深得乾隆器重,所荐之事当非虚妄。但裘既为同乡友人,应当了解蒋士铨的志趣所在,恐不致为有可能“受上知”而荐他去“为内伶填词”。即使所荐非所愿,蒋士铨恐怕也不致因“力拒”而辞官。裘曰修死后,家人请蒋士铨为作墓志,犹对他推崇备至,可见友情之深。因而此说恐为托词,不足为据。而《铅山县志》有载,蒋士铨名震京师后,“有某显宦欲罗致之,士铨意不屑,自以方枘入圆凿,恐不合,且得祸。钟太安人亦不乐俯仰黄尘中,遂奉以南旋。”某显宦指谁?各书均无记载。惟徐珂《清稗类钞》及《清朝野史大观》直言蒋士铨“以刚介为和珅所抑”,然和珅用事在乾隆四十二、三年以后,此说或出于猜测。今查赵翼《送蒋心余编修南归》诗,有“敏捷诗如马脱衔,才高翻致谤难缄”之句,且自注曰:“有间之于掌院者,故云。”又王文治送蒋士铨离京诗曰:“亦有达官遭面斥”、“难免谣啄加蛾眉”。赵翼、王文治与蒋士铨同居翰林院,官编修,说他尝面斥达官而遭谣啄于掌院之前,绝非无中生有。同诗,赵又言:“世谓灌夫能骂座,我援泷吏劝书绅”,引《史记》灌夫使酒骂座而遭祸之事,劝蒋急流勇退并要他牢记此话。可见,谗间之事当必有。蒋士铨一生秉性刚直,磊落嵚崎,阮元说他“遇不可于意,虽权贵几微不能容。”很可能就是以面斥达官一事为依据的。这种个性带来的直接后果便是长期抑郁下僚,久不升迁。他曾在《贺新凉· 叠韵留别纪心斋戴匏斋》词中说:“ 衮衮 诸公登台省。看明时,无阙须人补。不才者,义当去。”分明是激愤之情见于言表。综合以上看,蒋士铨的辞官,当为面斥达官而致谤遭谗于掌院,因而长期抑郁下僚,自觉官场污浊,愤而求去的。

南归讲学蒋士铨辞归后,没有返回江西老家,而选择了虎踞龙蟠的金陵作为自己的第二故乡。这原因一是铅山“本无田里可躬耕”,二是他所敬仰的诗人袁枚住在金陵。蒋士铨与袁枚的订交颇有戏剧性,二十年前,蒋士铨过南京燕子矶,曾题两诗于宏济寺壁,末署“苕生”二字。袁枚往扬州,经过其寺,看见僧壁题诗,以为绝佳。归访年余,后听熊涤斋先生告以“苕生” 姓蒋,名士铨,江西才子也,且为通其意。然而他们却一直没有机会见面,直到蒋士铨辞官归寓金陵,他们才见面订交。后来,袁枚把这段经过录入了《随园诗话》。三是“钟山本姓蒋”,他愿意仿效前人,留下“六代江山两寓公”的佳话。但是,蒋士铨在南京与袁枚相聚的日子并没有持续多久,乾隆三十一年,他应浙江巡抚熊廉村之聘,主绍兴蕺山书院讲习。在这里,他有机会结交任处泉、刘文蔚等越中诗人,与“越中七子”寻幽探胜,诗酒周旋,他在这里度过了六个春秋。乾隆三十七年,他又应扬州运使郑大进之聘,主持扬州安定书院。在这里结识了“扬州八怪”中之罗聘和画圣王石谷,他们谈诗论画,吟咏山河,交流艺术思想,批判社会现实,创作了大量作品。十年的教育生涯,是诗人创作的丰收季节,也是诗人创作风格的成熟阶段,他的诗从“以少陵昌黎为宗”,到“兼取苏黄”,至此则进入“脱去依傍而为我之诗”的新阶段。他的戏曲创作也在这期间完成了《桂林霜》、《四弦秋》、《雪中人》、《香祖楼》、《临川梦》等重要剧目。由于慈母的逝世,蒋士铨离开了扬州,奉母归葬于铅山之鹅湖山下。家居服衰期间,他积极向铅山县邑宰建议,修文峰塔,开焦溪坝,兴修紫溪黄柏坂水利,润田六千亩,建试院,开县东两耳门以利群众来往,皆被采纳实施。乾隆四十二年(1777年),乾隆皇帝南巡,赐诗彭元瑞。称彭与蒋为“江右两名士”,并屡问及之。消息传来,诗人感激涕零,于是,57岁力疾起官,充国史馆纂修官,记名以御史补用,修《开国方略》,计十四卷。59岁得风痹之疾,半体偏废,“二竖忽相厄,末疾医莫瘳。右体从此废,语言为伊嗄”,留滞京中六年,最后以病辞归。三月,袁枚来访。临别时,蒋士铨嘱袁枚为他作墓志铭,并要袁为他的诗集作序。乾隆五十年(1785年)二月二十四日(4月3日)病逝于南昌藏园,终年61岁,后归葬于江西省铅山县永平镇文家桥。蒋士铨著有《忠雅堂集》43卷,包括文集12卷、诗集27卷及补遗2卷,词集2卷、还附有南北曲。蒋士铨也写词和散文。此外他还是位重要的戏曲作家,他写成杂剧、传奇戏曲16种,均存。其中《临川梦》、《冬青树》等9种,合称《藏园九种曲》。

成就

诗歌蒋士铨的诗歌作品,据清嘉庆三年扬州刻本《忠雅堂全集》,存诗二千五百六十九首。他还有数千首未刊诗,存于他的稿本中。诗作题材比较广泛,其中一部分揭露社会矛盾,同情人民疾苦的诗,如《饥民叹》、《禁砂钱》、《官戒二十四首》之四《察隶役》、《乞人行四首》、《米贵倒叠前韵》,或揭露官府的搜刮钱财,或批判役吏的横行乡里,或描写社会底层人民生活的艰辛,都有一定社会意义。他还有一些反映城乡下层社会世态风俗的诗,如《京师乐府词》等。不过蒋士铨的诗大部分为个人抒情,及吊古、纪游之作。他写诗自称15岁学李商隐,19岁改学杜甫、韩愈,40岁兼学苏轼、黄庭坚,50岁以后“不依傍古人,而为我之诗矣”(《忠雅堂文集》卷二)。他论诗也重“性灵”,反对前后七子的复古模拟倾向,他说沈德潜、翁方纲诗论的流弊是:“后贤傍门户,摹仿优孟容。……各聚无识徒,奉教相推崇。”(《文字四首》)他主张兼师唐宋:“唐宋皆伟人,各成一代诗”,“寄言善学者,唐宋皆吾师。”(《辩诗》)他戒蹈袭,重性情,“文章本性情,不在面目同”(《文字四首》)。他说诗要“性灵独到删常语,比兴兼存见国风”(《怀袁叔论二首》)。但对“性灵”的理解与袁枚不同,而且他比较强调“忠孝节义之心,温柔敦厚之旨”,表现出更多的传统意识。他的诗总的来说写得笔力坚劲。王昶《蒲褐山房诗话》评论说:“诸体皆工,然古诗胜于近体,七言尤胜于五言,苍苍莽莽,不主故常。”袁枚《忠雅堂诗集序》对他极为推重:‘摇笔措意,横出锐入,凡境为之一空。“能够代表他艺术风格的有五古《远游》、《岁暮到家》,七古《开先瀑布》、《驱巫》、《万年桥觞月》、《漂母祠》、七律《润州小泊》、《梅花岭吊史阁部》、《乌江项王庙》等。

戏曲蒋士铨的戏曲创作,最早见于蒋氏家刻本《蒋氏四种》丛书中,署“红雪楼板”,后曾抽印为单行本,题为《藏园九种曲》,另外,有书坊渔古堂别为翻刻,称《藏园九种曲》。其内容包含《空谷香》、《香祖楼》、《冬青树》、《临川梦》、《一片石》、《桂林霜》、《第二碑》、《雪中人》、《四弦秋》九种。九种曲中,《一片石》、《第二碑》、《四弦秋》三种为杂剧,其余六种为传奇。又除《空谷香》、《香祖楼》两剧为现实题材外,其他八种均为历史题材。 此后,蒋士铨陆续创作了《采石矶》、《采樵图》、《庐山会》,汇编成《红雪楼十二种填词》。另据李调元《雨村曲话》谓蒋士晚年病痹,右手不能书,疾中尚有左手所撰十五种曲未刊,但不见藏本传世。梁廷□《曲话》又谓乾隆十六年,恭祝皇太后万寿,江西绅民远祝纯嘏杂剧四种,亦心馀手编,为《康衢乐》、《忉利天》、《长生箓》、《升平瑞》。 《空谷香》一剧写成于济宁至镇江舟次。正是诗人两次落第返乡途中,一股牢骚无由吐散之气、有腔抱玉献而不售之才,鼓荡于胸中,无由发泄,恰好遇到了这个题目,于是情思涌出,遂成妙文。 《冬青树》一剧写南宋灭亡的历史故事。全剧以文天祥、谢叠山以身殉国的壮烈事迹为主线,穿插唐珏等忠义志士报国义举,抨击了留梦炎之流卖国求荣的可耻行径。据史载,元军攻陷南宋京城临安后,元军统帅僧人杨琏真伽率元军发掘宋帝后陵寝,掠夺财物,弃骸骨于草莽,义士唐珏收诸陵骸骨以葬,并植冬青树以为表识。元陶宗仪《南村辍耕录》条录其事。明卜世臣作《冬青记》传奇演其事。蒋士铨在剧中穿插《发陵》、《收骨》、《私葬》、《梦报》四□敷演其事。其自序言:“经曰:岁寒然后知松柏。若两公者,即以为冬青之树,谁曰不宜”。可知作者之意。 《临川梦》写戏曲家汤显祖故事。焦循《剧说》载汤显祖《牡丹亭》刻本传世后,有娄江女子俞二娘,酷嗜其曲,用蝇头小楷在上面细细批阅,不到二十岁竟怨恨而终。有人持其夹批给汤显祖看,汤感慨万端,作两首五言绝句为悼。又载内江一女子,读《还魂》而悦之,径造西湖访焉,愿为才子妇。汤以年老辞,女子投水而死。蒋士铨本此诸事,而作此剧。 《一片石》和《第二碑》皆演娄妃故事。娄妃为理学家娄谅女,嫁宁王宸濠为妃,宁王谋逆,她屡次劝谏,不听,又作《题樵人图》诗云:“妇语夫兮夫转听,采樵须是担头轻。昨宵雨过苍苔滑,莫向苍苔险处行。”终不听。后宸濠叛乱被擒,妃投江而死。邦人钦慕其贤且烈,厚葬之。 《雪中人》演铁丐吴六奇将军事。吴六奇广东潮州人,早失父兄,性好饮博,遂至落拓江湖,流浪街市,行乞为生。常手不曳杖,口若衔枚,敝衣枵腹,而无寒饿之色,人皆称铁丐。后寄身邮卒,于关河形势,无不谙熟。因其时天下初定,清军由浙江入广东,地形多不熟,六奇请见主帅,备陈粤中形势,且言有义结兄弟三十人,拥众据土,粤中传檄可定。帅依其言行之,粤地悉平。由是征闽讨蜀,屡立奇功,位至通省水陆提督。蒋士铨本此作《雪中人》传奇。 《四弦秋》据白居易《琵琶行》诗而作。白居易作此诗,不过自写其沦落之意。元马致远据以作《青衫泪》,以为香水素狎此伎,于江州送别时再次相逢,践成前约。后有顾道行作《青衫记》,情节一本马剧。蒋士铨以为“命意敷词,庸劣可鄙”,乃本《琵琶行》及香山本传、宪宗时事,别填《四弦秋》院本,七日而成。时人交口称赞,以为出前剧万倍。

评论王昶论其诗,标为“当代之首”;李调元评其曲,论为“近时第一”。高丽使臣曾以重金求其乐府诗,以夸荣于东国。近代梁启超说他是“中国词曲界之最豪者”。日本青木正儿称其为“中国戏曲史上的殿军”。今人钱仲联教授说:“蒋士铨以诗曲成就双双得到同时著名评论家的充分认识和最高评价,这在整个清文学史上恐怕不得不指为绝无仅有的一家。”

蒋士铨墓位于铅山永平镇陈家寨文家桥西董家坞,座东偏南朝西北,面临湖山、垅田。墓的形制独特:居中是一块直径 1.3米的圆形墓约3米的青石平台之上。墓碑嵌于后方石龛之中,1米高青石矮拦环抱其外,前端抱鼓石1对,其下石阶数级。墓体占地面积约十六平方米。石龛、栏杆、望板的建筑工艺精到,龛是歇山顶,额日:“气节文章”,楹联:“庐埠叩苏公八壬偈子一转语,山阴同陆翁九千吟中万首诗”。内嵌的墓碑正文,右:“乾隆五十二年三月初八日立”,中:“皇清敕授承德郎倒晋奉政大夫翰林院编修即用御史显考蒋公心余府君之墓”,左:“奉祀考男知廉知节知让知白知重知简知约卒考”。该墓于1959年即经江西省人民政府公布列为省级文物保护单位,并在上个世纪70年代,永平铜矿建矿初期,专门修建了一道跨度约80米长的拱桥,状如彩虹,直通墓旁,方便了后人前往观光、凭吊。

行路难,不在水,不在山,只在人情反覆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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