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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骚

屈原 〔先秦〕

帝高阳之苗裔兮,朕皇考曰伯庸。
摄提贞于孟陬兮,惟庚寅吾以降。
皇览揆余初度兮,肇锡余以嘉名:
名余曰正则兮,字余曰灵均。
纷吾既有此内美兮,又重之以修能。
扈江离与辟芷兮,纫秋兰以为佩。
汩余若将不及兮,恐年岁之不吾与。
朝搴阰之木兰兮,夕揽洲之宿莽。
日月忽其不淹兮,春与秋其代序。
惟草木之零落兮,恐美人之迟暮。
不抚壮而弃秽兮,何不改此度?
乘骐骥以驰骋兮,来吾道夫先路!
昔三后之纯粹兮,固众芳之所在。
杂申椒与菌桂兮,岂惟纫夫蕙茝!
彼尧舜之耿介兮,既遵道而得路。
何桀纣之猖披兮,夫唯捷径以窘步。
惟夫党人之偷乐兮,路幽昧以险隘。
岂余身之惮殃兮,恐皇舆之败绩!
忽奔走以先后兮,及前王之踵武。
荃不查余之中情兮,反信谗而齌怒。
余固知謇謇之为患兮,忍而不能舍也。
指九天以为正兮,夫唯灵修之故也。
曰黄昏以为期兮,羌中道而改路!
初既与余成言兮,后悔遁而有他。
余既不难夫离别兮,伤灵修之数化。
余既滋兰之九畹兮,又树蕙之百亩。
畦留夷与揭车兮,杂杜衡与芳芷。
冀枝叶之峻茂兮,愿俟时乎吾将刈。
虽萎绝其亦何伤兮,哀众芳之芜秽。
众皆竞进以贪婪兮,凭不厌乎求索。
羌内恕己以量人兮,各兴心而嫉妒。
忽驰骛以追逐兮,非余心之所急。
老冉冉其将至兮,恐修名之不立。
朝饮木兰之坠露兮,夕餐秋菊之落英。
苟余情其信姱以练要兮,长顑颔亦何伤。
掔木根以结茝兮,贯薜荔之落蕊。
矫菌桂以纫蕙兮,索胡绳之纚纚。
謇吾法夫前修兮,非世俗之所服。
虽不周于今之人兮,愿依彭咸之遗则。
长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艰。
余虽好修姱以鞿羁兮,謇朝谇而夕替。
既替余以蕙纕兮,又申之以揽茝。
亦余心之所善兮,虽九死其犹未悔。
怨灵修之浩荡兮,终不察夫民心。
众女嫉余之蛾眉兮,谣诼谓余以善淫。
固时俗之工巧兮,偭规矩而改错。
背绳墨以追曲兮,竞周容以为度。
忳郁邑余侘傺兮,吾独穷困乎此时也。
宁溘死以流亡兮,余不忍为此态也。
鸷鸟之不群兮,自前世而固然。
何方圜之能周兮,夫孰异道而相安?
屈心而抑志兮,忍尤而攘诟。
伏清白以死直兮,固前圣之所厚。
悔相道之不察兮,延伫乎吾将反。
回朕车以复路兮,及行迷之未远。
步余马于兰皋兮,驰椒丘且焉止息。
进不入以离尤兮,退将复修吾初服。
制芰荷以为衣兮,集芙蓉以为裳。
不吾知其亦已兮,苟余情其信芳。
高余冠之岌岌兮,长余佩之陆离。
芳与泽其杂糅兮,唯昭质其犹未亏。
忽反顾以游目兮,将往观乎四荒。
佩缤纷其繁饰兮,芳菲菲其弥章。
民生各有所乐兮,余独好修以为常。
虽体解吾犹未变兮,岂余心之可惩。
女嬃之婵媛兮,申申其詈予,曰:
鲧婞直以亡身兮,终然夭乎羽之野。
汝何博謇而好修兮,纷独有此姱节?
薋菉葹以盈室兮,判独离而不服。
众不可户说兮,孰云察余之中情?
世并举而好朋兮,夫何茕独而不予听?
依前圣以节中兮,喟凭心而历兹。
济沅湘以南征兮,就重华而敶词:
启《九辩》与《九歌》兮,夏康娱以自纵。
不顾难以图后兮,五子用失乎家衖。
羿淫游以佚畋兮,又好射夫封狐。
固乱流其鲜终兮,浞又贪夫厥家。
浇身被服强圉兮,纵欲而不忍。
日康娱而自忘兮,厥首用夫颠陨。
夏桀之常违兮,乃遂焉而逢殃。
后辛之菹醢兮,殷宗用而不长。
汤禹俨而祗敬兮,周论道而莫差。
举贤而授能兮,循绳墨而不颇。
皇天无私阿兮,览民德焉错辅。
夫维圣哲以茂行兮,苟得用此下土。
瞻前而顾后兮,相观民之计极。
夫孰非义而可用兮?孰非善而可服?
阽余身而危死兮,览余初其犹未悔。
不量凿而正枘兮,固前修以菹醢。
曾歔欷余郁邑兮,哀朕时之不当。
揽茹蕙以掩涕兮,沾余襟之浪浪。
跪敷衽以陈辞兮,耿吾既得此中正。
驷玉虬以椉鹥兮,溘埃风余上征。
朝发轫于苍梧兮,夕余至乎县圃。
欲少留此灵琐兮,日忽忽其将暮。
吾令羲和弭节兮,望崦嵫而勿迫。
路曼曼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
饮余马于咸池兮,总余辔乎扶桑。
折若木以拂日兮,聊逍遥以相羊。
前望舒使先驱兮,后飞廉使奔属。
鸾皇为余先戒兮,雷师告余以未具。
吾令凤鸟飞腾兮,继之以日夜。
飘风屯其相离兮,帅云霓而来御。
纷总总其离合兮,斑陆离其上下。
吾令帝阍开关兮,倚阊阖而望予。
时暧暧其将罢兮,结幽兰而延伫。
世溷浊而不分兮,好蔽美而嫉妒。
朝吾将济于白水兮,登阆风而绁马。
忽反顾以流涕兮,哀高丘之无女。
溘吾游此春宫兮,折琼枝以继佩。
及荣华之未落兮,相下女之可诒。
吾令丰隆乘云兮,求宓妃之所在。
解佩纕以结言兮,吾令謇修以为理。
纷总总其离合兮,忽纬繣其难迁。
夕归次于穷石兮,朝濯发乎洧盘。
保厥美以骄傲兮,日康娱以淫游。
虽信美而无礼兮,来违弃而改求。
览相观于四极兮,周流乎天余乃下。
望瑶台之偃蹇兮,见有娀之佚女。
吾令鸩为媒兮,鸩告余以不好。
雄鸠之鸣逝兮,余犹恶其佻巧。
心犹豫而狐疑兮,欲自适而不可。
凤皇既受诒兮,恐高辛之先我。
欲远集而无所止兮,聊浮游以逍遥。
及少康之未家兮,留有虞之二姚。
理弱而媒拙兮,恐导言之不固。
世溷浊而嫉贤兮,好蔽美而称恶。
闺中既以邃远兮,哲王又不寤。
怀朕情而不发兮,余焉能忍而与此终古?
索琼茅以筳篿兮,命灵氛为余占之。
曰:两美其必合兮,孰信修而慕之?
思九州之博大兮,岂惟是其有女?
曰:勉远逝而无狐疑兮,孰求美而释女?
何所独无芳草兮,尔何怀乎故宇?
世幽昧以昡曜兮,孰云察余之善恶?
民好恶其不同兮,惟此党人其独异!
户服艾以盈要兮,谓幽兰其不可佩。
览察草木其犹未得兮,岂珵美之能当?
苏粪壤以充祎兮,谓申椒其不芳。
欲从灵氛之吉占兮,心犹豫而狐疑。
巫咸将夕降兮,怀椒糈而要之。
百神翳其备降兮,九疑缤其并迎。
皇剡剡其扬灵兮,告余以吉故。
曰:勉升降以上下兮,求矩矱之所同。
汤禹俨而求合兮,挚咎繇而能调。
苟中情其好修兮,又何必用夫行媒?
说操筑于傅岩兮,武丁用而不疑。
吕望之鼓刀兮,遭周文而得举。
宁戚之讴歌兮,齐桓闻以该辅。
及年岁之未晏兮,时亦犹其未央。
恐鹈鴂之先鸣兮,使夫百草为之不芳。
何琼佩之偃蹇兮,众薆然而蔽之。
惟此党人之不谅兮,恐嫉妒而折之。
时缤纷其变易兮,又何可以淹留?
兰芷变而不芳兮,荃蕙化而为茅。
何昔日之芳草兮,今直为此萧艾也?
岂其有他故兮,莫好修之害也!
余以兰为可恃兮,羌无实而容长。
委厥美以从俗兮,苟得列乎众芳。
椒专佞以慢慆兮,樧又欲充夫佩帏。
既干进而务入兮,又何芳之能祗?
固时俗之流从兮,又孰能无变化?
览椒兰其若兹兮,又况揭车与江离?
惟兹佩之可贵兮,委厥美而历兹。
芳菲菲而难亏兮,芬至今犹未沬。
和调度以自娱兮,聊浮游而求女。
及余饰之方壮兮,周流观乎上下。
灵氛既告余以吉占兮,历吉日乎吾将行。
折琼枝以为羞兮,精琼爢以为粻。
为余驾飞龙兮,杂瑶象以为车。
何离心之可同兮?吾将远逝以自疏。
邅吾道夫昆仑兮,路修远以周流。
扬云霓之晻蔼兮,鸣玉鸾之啾啾。
朝发轫于天津兮,夕余至乎西极。
凤皇翼其承旗兮,高翱翔之翼翼。
忽吾行此流沙兮,遵赤水而容与。
麾蛟龙使梁津兮,诏西皇使涉予。
路修远以多艰兮,腾众车使径待。
路不周以左转兮,指西海以为期。
屯余车其千乘兮,齐玉轪而并驰。
驾八龙之婉婉兮,载云旗之委蛇。
抑志而弭节兮,神高驰之邈邈。
奏《九歌》而舞《韶》兮,聊假日以媮乐。
陟升皇之赫戏兮,忽临睨夫旧乡。
仆夫悲余马怀兮,蜷局顾而不行。
乱曰:已矣哉!
国无人莫我知兮,又何怀乎故都!
既莫足与为美政兮,吾将从彭咸之所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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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歌·国殇

屈原 〔先秦〕

操吴戈兮被犀甲,车错毂兮短兵接。
旌蔽日兮敌若云,矢交坠兮士争先。
凌余阵兮躐余行,左骖殪兮右刃伤。
霾两轮兮絷四马,援玉枹兮击鸣鼓。
天时怼兮威灵怒,严杀尽兮弃原野。
出不入兮往不反,平原忽兮路超远。
带长剑兮挟秦弓,首身离兮心不惩。
诚既勇兮又以武,终刚强兮不可凌。
身既死兮神以灵,子魂魄兮为鬼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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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歌·湘夫人

屈原 〔先秦〕

帝子降兮北渚,目眇眇兮愁予。
袅袅兮秋风,洞庭波兮木叶下。
登白薠兮骋望,与佳期兮夕张。
鸟何萃兮蘋中,罾何为兮木上。
沅有芷兮澧有兰,思公子兮未敢言。
荒忽兮远望,观流水兮潺湲。
麋何食兮庭中?蛟何为兮水裔?
朝驰余马兮江皋,夕济兮西澨。
闻佳人兮召予,将腾驾兮偕逝。
筑室兮水中,葺之兮荷盖。
荪壁兮紫坛,播芳椒兮成堂。
桂栋兮兰橑,辛夷楣兮药房。
罔薜荔兮为帷,擗蕙櫋兮既张。
白玉兮为镇,疏石兰兮为芳。
芷葺兮荷屋,缭之兮杜衡。
合百草兮实庭,建芳馨兮庑门。
九嶷缤兮并迎,灵之来兮如云。
捐余袂兮江中,遗余褋兮澧浦。
搴汀洲兮杜若,将以遗兮远者。
时不可兮骤得,聊逍遥兮容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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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歌·山鬼

屈原 〔先秦〕

若有人兮山之阿,被薜荔兮带女萝。
既含睇兮又宜笑,子慕予兮善窈窕。
乘赤豹兮从文狸,辛夷车兮结桂旗。
被石兰兮带杜衡,折芳馨兮遗所思。
余处幽篁兮终不见天,路险难兮独后来。
表独立兮山之上,云容容兮而在下。
杳冥冥兮羌昼晦,东风飘兮神灵雨。
留灵修兮憺忘归,岁既晏兮孰华予。
采三秀兮于山间,石磊磊兮葛蔓蔓。
怨公子兮怅忘归,君思我兮不得闲。
山中人兮芳杜若,饮石泉兮荫松柏,
君思我兮然疑作;
雷填填兮雨冥冥,猨啾啾兮狖夜鸣。
风飒飒兮木萧萧,思公子兮徒离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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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骚(节选)

屈原 〔先秦〕

帝高阳之苗裔兮,朕皇考曰伯庸。
摄提贞于孟陬兮,惟庚寅吾以降。
皇览揆余初度兮,肇锡余以嘉名:
名余曰正则兮,字余曰灵均。
纷吾既有此内美兮,又重之以修能。
扈江离与辟芷兮,纫秋兰以为佩。
汩余若将不及兮,恐年岁之不吾与。
朝搴阰之木兰兮,夕揽洲之宿莽。
日月忽其不淹兮,春与秋其代序。
惟草木之零落兮,恐美人之迟暮。
不抚壮而弃秽兮,何不改此度?
乘骐骥以驰骋兮,来吾道夫先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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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骚(节选)

屈原 〔先秦〕

长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艰。
余虽好修姱以鞿羁兮,謇朝谇而夕替。
既替余以蕙纕兮,又申之以揽茝。
亦余心之所善兮,虽九死其犹未悔。
怨灵修之浩荡兮,终不察夫民心。
众女嫉余之蛾眉兮,谣诼谓余以善淫。
固时俗之工巧兮,偭规矩而改错。
背绳墨以追曲兮,竞周容以为度。
忳郁邑余侘傺兮,吾独穷困乎此时也。
宁溘死以流亡兮,余不忍为此态也。
鸷鸟之不群兮,自前世而固然。
何方圜之能周兮,夫孰异道而相安?
屈心而抑志兮,忍尤而攘诟。
伏清白以死直兮,固前圣之所厚。
悔相道之不察兮,延伫乎吾将反。
回朕车以复路兮,及行迷之未远。
步余马于兰皋兮,驰椒丘且焉止息。
进不入以离尤兮,退将复修吾初服。
制芰荷以为衣兮,集芙蓉以为裳。
不吾知其亦已兮,苟余情其信芳。
高余冠之岌岌兮,长余佩之陆离。
芳与泽其杂糅兮,唯昭质其犹未亏。
忽反顾以游目兮,将往观乎四荒。
佩缤纷其繁饰兮,芳菲菲其弥章。
民生各有所乐兮,余独好修以为常。
虽体解吾犹未变兮,岂余心之可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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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歌

屈原 〔先秦〕

吉日兮辰良,穆将愉兮上皇;
东皇太一
抚长剑兮玉珥,璆锵鸣兮琳琅;
瑶席兮玉瑱,盍将把兮琼芳;
蕙肴蒸兮兰藉,奠桂酒兮椒浆;
扬枹兮拊鼓,疏缓节兮安歌;
陈竽瑟兮浩倡;
灵偃蹇兮姣服,芳菲菲兮满堂;
五音纷兮繁会,君欣欣兮乐康。
浴兰汤兮沐芳,华采衣兮若英;
云中君
灵连蜷兮既留,烂昭昭兮未央;
謇将憺兮寿宫,与日月兮齐光;
龙驾兮帝服,聊翱游兮周章;
灵皇皇兮既降,猋远举兮云中;
览冀洲兮有余,横四海兮焉穷;
思夫君兮太息,极劳心兮忡忡;
君不行兮夷犹,蹇谁留兮中洲;
湘君
美要眇兮宜修,沛吾乘兮桂舟;
令沅湘兮无波,使江水兮安流;
望夫君兮未来,吹参差兮谁思;
驾飞龙兮北征,邅吾道兮洞庭;
薜荔柏兮蕙绸,荪桡兮兰旌;
望涔阳兮极浦,横大江兮扬灵;
扬灵兮未极,女婵媛兮为余太息;
横流涕兮潺湲,隐思君兮陫侧;
桂棹兮兰枻,斵冰兮积雪;
采薜荔兮水中,搴芙蓉兮木末;
心不同兮媒劳,恩不甚兮轻绝;
石濑兮浅浅,飞龙兮翩翩;
交不忠兮怨长,期不信兮告余以不闲;
朝骋骛兮江皋,夕弭节兮北渚;
鸟次兮屋上,水周兮堂下;
捐余玦兮江中,遗余佩兮醴浦;
采芳洲兮杜若,将以遗兮下女;
时不可兮再得,聊逍遥兮容与。
帝子降兮北渚,目眇眇兮愁予;
湘夫人
袅袅兮秋风,洞庭波兮木叶下;
登白薠兮骋望,与佳期兮夕张;
鸟何萃兮苹中,罾何为兮木上?
沅有茝兮醴有兰,思公子兮未敢言;
荒忽兮远望,观流水兮潺湲;
麋何食兮庭中,蛟何为兮水裔;
朝驰余马兮江皋,夕济兮西澨;
闻佳人兮召余,将腾驾兮偕逝;
筑室兮水中,葺之兮荷盖;
荪壁兮紫坛,播芳椒兮成堂;
桂栋兮兰橑,辛夷楣兮药房;
罔薜荔兮为帷,擗蕙櫋兮既张;
白玉兮为镇,疏石兰兮为芳;
芷葺兮荷屋,缭之兮杜衡;
合百草兮实庭,建芳馨兮庑门;
九嶷缤兮并迎,灵之来兮如云;
捐余袂兮江中,遗余褋兮醴浦;
搴汀洲兮杜若,将以遗兮远者;
时不可兮骤得,聊逍遥兮容与!
广开兮天门,纷吾乘兮玄云;
大司命
令飘风兮先驱,使涷雨兮洒尘;
君回翔兮以下,逾空桑兮从女;
纷总总兮九州,何寿夭兮在予;
高飞兮安翔,乘清气兮御阴阳;
吾与君兮齐速,导帝之兮九坑;
灵衣兮被被,玉佩兮陆离;
一阴兮一阳,众莫知兮余所为;
折疏麻兮瑶华,将以遗兮离居;
老冉冉兮既极,不寖近兮愈疏;
乘龙兮辚辚,高驰兮冲天;
结桂枝兮延伫,羌愈思兮愁人;
愁人兮奈何,愿若今兮无亏;
固人命兮有当,孰离合兮可为?
秋兰兮麋芜,罗生兮堂下;
少司命
绿叶兮素华,芳菲菲兮袭予;
夫人自有兮美子,荪何以兮愁苦;
秋兰兮青青,绿叶兮紫茎;
满堂兮美人,忽独与余兮目成;
入不言兮出不辞,乘回风兮载云旗;
悲莫悲兮生别离,乐莫乐兮新相知;
荷衣兮蕙带,儵而来兮忽而逝;
夕宿兮帝郊,君谁须兮云之际;
与女沐兮咸池,曦女发兮阳之阿;
望美人兮未来,临风怳兮浩歌;
孔盖兮翠旌,登九天兮抚彗星;
竦长剑兮拥幼艾,荪独宜兮为民正。
暾将出兮东方,照吾槛兮扶桑;
东君
抚余马兮安驱,夜皎皎兮既明;
驾龙輈兮乘雷,载云旗兮委蛇;
长太息兮将上,心低徊兮顾怀;
羌声色兮娱人,观者儋兮忘归;
縆瑟兮交鼓,萧钟兮瑶簴;
鸣篪兮吹竽,思灵保兮贤姱;
翾飞兮翠曾,展诗兮会舞;
应律兮合节,灵之来兮敝日;
青云衣兮白霓裳,举长矢兮射天狼;
操余弧兮反沦降,援北斗兮酌桂浆;
撰余辔兮高驰翔,杳冥冥兮以东行。
与女游兮九河,冲风起兮水扬波;
河伯
乘水车兮荷盖,驾两龙兮骖螭;
登昆仑兮四望,心飞扬兮浩荡;
日将暮兮怅忘归,惟极浦兮寤怀;
鱼鳞屋兮龙堂,紫贝阙兮珠宫;
灵何惟兮水中;
乘白鼋兮逐文鱼,与女游兮河之渚;
流澌纷兮将来下;
子交手兮东行,送美人兮南浦;
波滔滔兮来迎,鱼鳞鳞兮媵予。
若有人兮山之阿,被薜荔兮带女萝;
山鬼
既含睇兮又宜笑,子慕予兮善窈窕;
乘赤豹兮从文狸,辛夷车兮结桂旗;
被石兰兮带杜衡,折芳馨兮遗所思;
余处幽篁兮终不见天,路险难兮独后来;
表独立兮山之上,云容容兮而在下;
杳冥冥兮羌昼晦,东风飘兮神灵雨;
留灵修兮憺忘归,岁既晏兮孰华予;
采三秀兮于山间,石磊磊兮葛蔓蔓;
怨公子兮怅忘归,君思我兮不得闲;
山中人兮芳杜若,饮石泉兮荫松柏;
君思我兮然疑作;
雷填填兮雨冥冥,猿啾啾兮狖夜鸣;
风飒飒兮木萧萧,思公子兮徒离忧。
操吴戈兮被犀甲,车错毂兮短兵接;
国殇
旌蔽日兮敌若云,矢交坠兮士争先;
凌余阵兮躐余行,左骖殪兮右刃伤;
霾两轮兮絷四马,援玉枹兮击鸣鼓;
天时怼兮威灵怒,严杀尽兮弃原野;
出不入兮往不反,平原忽兮路超远;
带长剑兮挟秦弓,首身离兮心不惩;
诚既勇兮又以武,终刚强兮不可凌;
身既死兮神以灵,魂魄毅兮为鬼雄。
成礼兮会鼓,传芭兮代舞;
礼魂
姱女倡兮容与;
春兰兮秋菊,长无绝兮终古。
赏析 注释 译文

渔父

屈原 〔先秦〕

屈原既放,游于江潭,行吟泽畔,颜色憔悴,形容枯槁。渔父见而问之曰:“子非三闾大夫与?何故至于斯?”屈原曰:“举世皆浊我独清,众人皆醉我独醒,是以见放。”
渔父曰:“圣人不凝滞于物,而能与世推移。世人皆浊,何不淈其泥而扬其波?众人皆醉,何不餔其糟而歠其醨?何故深思高举,自令放为?”
屈原曰:“吾闻之,新沐者必弹冠,新浴者必振衣;安能以身之察察,受物之汶汶者乎?宁赴湘流,葬于江鱼之腹中。安能以皓皓之白,而蒙世俗之尘埃乎?”
渔父莞尔而笑,鼓枻而去,乃歌曰:“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吾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吾足。”遂去,不复与言。
赏析 注释 译文

天问

屈原 〔先秦〕

曰:遂古之初,谁传道之?
上下未形,何由考之?
冥昭瞢暗,谁能极之?
冯翼惟象,何以识之?
明明暗暗,惟时何为?
阴阳三合,何本何化?
圜则九重,孰营度之?
惟兹何功,孰初作之?
斡维焉系,天极焉加?
八柱何当,东南何亏?
九天之际,安放安属?
隅隈多有,谁知其数?
天何所沓?十二焉分?
日月安属?列星安陈?
出自汤谷,次于蒙汜。
自明及晦,所行几里?
夜光何德,死则又育?
厥利维何,而顾菟在腹?
女岐无合,夫焉取九子?
伯强何处?惠气安在?
何阖而晦?何开而明?
角宿未旦,曜灵安藏?
不任汩鸿,师何以尚之?
佥曰“何忧,何不课而行之?”
鸱龟曳衔,鲧何听焉?
顺欲成功,帝何刑焉?
永遏在羽山,夫何三年不施?
伯禹愎鲧,夫何以变化?
纂就前绪,遂成考功。
何续初继业,而厥谋不同?
洪泉极深,何以窴之?
地方九则,何以坟之?
应龙何画?河海何历?
鲧何所营?禹何所成?
康回冯怒,墬何故以东南倾?
九州安错?川谷何洿?
东流不溢,孰知其故?
东西南北,其修孰多?
南北顺椭,其衍几何?
昆仑悬圃,其尻安在?
增城九重,其高几里?
四方之门,其谁从焉?
西北辟启,何气通焉?
日安不到?烛龙何照?
羲和之未扬,若华何光?
何所冬暖?何所夏寒?
焉有石林?何兽能言?
焉有虬龙,负熊以游?
雄虺九首,倏忽焉在?
何所不死?长人何守?
靡蓱九衢,枲华安居?
灵蛇吞象,厥大何如?
黑水玄趾,三危安在?
延年不死,寿何所止?
鲮鱼何所?鬿堆焉处?
羿焉彃日?乌焉解羽?
禹之力献功,降省下土四方。
焉得彼嵞山女,而通之於台桑?
闵妃匹合,厥身是继。
胡维嗜不同味,而快鼌饱?
启代益作后,卒然离蠥。
何启惟忧,而能拘是达?
皆归射鞫,而无害厥躬。
何后益作革,而禹播降?
启棘宾商,《九辨》《九歌》。
何勤子屠母,而死分竟地?
帝降夷羿,革孽夏民。
胡射夫河伯,而妻彼雒嫔?
冯珧利决,封豨是射。
何献蒸肉之膏,而后帝不若?
浞娶纯狐,眩妻爰谋。
何羿之射革,而交吞揆之?
阻穷西征,岩何越焉?
化而为黄熊,巫何活焉?
咸播秬黍,莆雚是营。
何由并投,而鲧疾修盈?
白蜺婴茀,胡为此堂?
安得夫良药,不能固臧?
天式从横,阳离爰死。
大鸟何鸣,夫焉丧厥体?
蓱号起雨,何以兴之?
撰体协胁,鹿何膺之?
鳌戴山抃,何以安之?
释舟陵行,何之迁之?
惟浇在户,何求于嫂?
何少康逐犬,而颠陨厥首?
女歧缝裳,而馆同爰止。
何颠易厥首,而亲以逢殆?
汤谋易旅,何以厚之?
覆舟斟寻,何道取之?
桀伐蒙山,何所得焉?
妺嬉何肆,汤何殛焉?
舜闵在家,父何以鳏?
尧不姚告,二女何亲?
厥萌在初,何所亿焉?
璜台十成,谁所极焉?
登立为帝,孰道尚之?
女娲有体,孰制匠之?
舜服厥弟,终然为害。
何肆犬豕,而厥身不危败?
吴获迄古,南岳是止。
孰期去斯,得两男子?
缘鹄饰玉,后帝是飨。
何承谋夏桀,终以灭丧?
帝乃降观,下逢伊挚。
何条放致罚,而黎服大说?
简狄在台,喾何宜?
玄鸟致贻,女何喜?
该秉季德,厥父是臧。
胡终弊于有扈,牧夫牛羊?
干协时舞,何以怀之?
平胁曼肤,何以肥之?
有扈牧竖,云何而逢?
击床先出,其命何从?
恒秉季德,焉得夫朴牛?
何往营班禄,不但还来?
昏微循迹,有狄不宁。
何繁鸟萃棘,负子肆情?
眩弟并淫,危害厥兄。
何变化以作诈,而后嗣逢长?
成汤东巡,有莘爰极。
何乞彼小臣,而吉妃是得?
水滨之木,得彼小子。
夫何恶之,媵有莘之妇?
汤出重泉,夫何辠尤?
不胜心伐帝,夫谁使挑之?
会朝争盟,何践吾期?
苍鸟群飞,孰使萃之?
列击纣躬,叔旦不嘉。
何亲揆发足,周之命以咨嗟?
授殷天下,其位安施?
反成乃亡,其罪伊何?
争遣伐器,何以行之?
并驱击翼,何以将之?
昭后成游,南土爰底。
厥利惟何,逢彼白雉?
穆王巧梅,夫何为周流?
环理天下,夫何索求?
妖夫曳炫,何号于市?
周幽谁诛?焉得夫褒姒?
天命反侧,何罚何佑?
齐桓九会,卒然身杀。
彼王纣之躬,孰使乱惑?
何恶辅弼,谗谄是服?
比干何逆,而抑沈之?
雷开阿顺,而赐封之?
何圣人之一德,卒其异方?
梅伯受醢,箕子详狂?
稷维元子,帝何竺之?
投之于冰上,鸟何燠之?
何冯弓挟矢,殊能将之?
既惊帝切激,何逢长之?
伯昌号衰,秉鞭作牧。
何令彻彼岐社,命有殷国?
迁藏就岐,何能依?
殷有惑妇,何所讥?
受赐兹醢,西伯上告。
何亲就上帝罚,殷之命以不救?
师望在肆,昌何识?
鼓刀扬声,后何喜?
武发杀殷,何所悒?
载尸集战,何所急?
伯林雉经,维其何故?
何感天抑墬,夫谁畏惧?
皇天集命,惟何戒之?
受礼天下,又使至代之?
初汤臣挚,后兹承辅。
何卒官汤,尊食宗绪?
勋阖梦生,少离散亡。
何壮武历,能流厥严?
彭铿斟雉,帝何飨?
受寿永多,夫何久长?
中央共牧,后何怒?
蜂蛾微命,力何固?
惊女采薇,鹿何佑?
北至回水,萃何喜?
兄有噬犬,弟何欲?
易之以百两,卒无禄?
薄暮雷电,归何忧?
厥严不奉,帝何求?
伏匿穴处,爰何云?
荆勋作师,夫何长?
悟过改更,我又何言?
吴光争国,久余是胜。
何环穿自闾社丘陵,爰出子文?
吾告堵敖以不长。
何试上自予,忠名弥彰?
赏析 注释 译文

橘颂

屈原 〔先秦〕

后皇嘉树,橘徕服兮。
受命不迁,生南国兮。
深固难徙,更壹志兮。
绿叶素荣,纷其可喜兮。
曾枝剡棘,圆果抟兮。
青黄杂糅,文章烂兮。
精色内白,类任道兮。
纷缊宜脩,姱而不丑兮。
嗟尔幼志,有以异兮。
独立不迁,岂不可喜兮。
深固难徙,廓其无求兮。
苏世独立,横而不流兮。
闭心自慎,终不失过兮。
秉德无私,参天地兮。
愿岁并谢,与长友兮。
淑离不淫,梗其有理兮。
年岁虽少,可师长兮。
行比伯夷,置以为像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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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升

洪升

洪升(1645~1704),清代戏曲作家、诗人。字昉思,号稗畦,又号稗村、南屏樵者。汉族,钱塘(今浙江杭州市)人。生于世宦之家,康熙七年(1668)北京国子监肄业,二十年均科举不第,白衣终身。代表作《长生殿》历经十年,三易其稿,于康熙二十七年(1688)问世后引起社会轰动。次年因在孝懿皇后忌日演出《长生殿》,而被劾下狱,革去太学生籍,后离开北京返乡。晚年归钱塘,生活穷困潦倒。康熙四十三年,曹寅在南京排演全本《长生殿》,洪升应邀前去观赏,事后在返回杭州途中,于乌镇酒醉后失足落水而死。洪升与孔尚任并称“南洪北孔”。 ► 全部诗文

艺术特色

作品综述洪升的诗在当时有一定名气。集中多是纪游、赠人和感怀之作,内容大都感慨自己的坎坷身世和抒发个人的穷愁,调子比较凄凉。间或也有感慨兴亡及同情人民的诗篇。他的诗虽然思想不甚深,却具有真情实感。诗风接近唐人,于平淡处见工力,无雕琢矫饰之弊。他的散曲现存者有 5个套数,虽是应酬之作,却也透露出他潇洒恬淡的情怀,造辞遣句,清新秀逸,可以看出作者的工力。

《长生殿》洪升致力于戏剧创作,在《长生殿》之前写过不少剧本,现仅存杂剧《四婵娟》。此剧仿明代徐渭《四声猿》,四折各写一个故事,有谢道韫咏雪、卫茂漪簪花、李易安斗茗及管仲姬画竹。剧中表彰了她们的才学,并且赞美具有文学艺术气氛的家庭生活。洪升根据自己的爱情理想,把古往今来的夫妻分为四种类型,即“美满夫妻”、“恩爱夫妻”、“生死夫妻”和“离合夫妻”,赞美李清照和赵明诚夫妇是千古第一等的“美满夫妻”,堪作后人的榜样。《长生殿》的主题思想与艺术成就 《长生殿》的创作过程长达十多年之久,前后易稿三次。据洪升在《长生殿例言》中所述,第一稿写于杭州,剧名《沉香亭》,中心是写李白的遭遇,大概在康熙十二年(1673)前完成。第二稿写于移家北京之后,因友人说《沉香亭》的“排场近熟”,于是删去李白的情节,改写为李泌辅佐肃宗中兴,更名《舞霓裳》,写成于康熙十八年(1679)。最后一稿,去掉李泌的情节,“专写钗合情缘,以《长生殿》题名”,在康熙二十七年(1688)完成。洪升在《长生殿自序》中说:|“余览白乐天《长恨歌》及元人《秋雨梧桐》剧,辄作数日恶”。由此可见,他深为这些作品所感动,有意在他的剧本中采用这个传统题材,发挥自己的创造性,使之有所发展。《长生殿》全剧共50出,规模宏大,内容丰富。它以李隆基和杨玉环的故事作为情节线索,广泛地展开了对当时社会、政治的描绘。作者有意识地把李、杨爱情与唐代安史之乱联系起来,写出了封建帝王和妃子的“逞侈心而穷人欲”,以致朝政败坏,藩镇叛乱,造成他们自身的爱情悲剧;同时也真实地描绘了唐代天宝年间各种尖锐复杂的社会矛盾和政治斗争,表现了一代王朝由盛而衰走向没落的命运。

人物塑造作者成功地写出了李隆基倦于政事,耽于安乐,“弛了朝纲,占了情场”,把国家陷于苦难的深渊。他因宠爱杨玉环,而使杨家一门贵显,杨国忠专断朝政,炙手可热。为了博得妃子的欢心,不顾万里之遥,命令臣下进贡新鲜荔枝。贡使的马匹沿途毁坏了庄稼,伤害了人命,全不在意。作者把《进果》一出安排在《偷曲》和《舞盘》之间,以宫廷的享乐和人民的痛苦形成对比,大有深意。作者写出了帝王的爱情并不专一,因此李、杨之间尽管缠绵缱绻,也不可避免地出现波折和污点。七夕密誓之后,两人的爱情有所发展和巩固,然而渔阳颦鼓已动地而来,他们终于自食苦果。为了平息御林军的愤怒,皇帝不得不在马嵬坡下牺牲妃子,以挽救他自己的政治生命。从此他感到内疚不已,晚年沉浸于痛苦之中。作者处理杨玉环这个人物也有特色。他并不像明人传奇《惊鸿记》那样写“太真秽事”,而是写出了一个帝王宠妃的既骄纵、悍妒又温柔、软弱的典型性格。在争夺君王的爱情时,她对敌手是毫不留情的,正如她在《夜怨》一出所说:“江采苹、江采苹。非是我容你不得,只怕我容了你,你就容不得我也。”而当她得宠时,又时时不免“日久恩疏”的惊恐。作者对她既有批判,又有所同情。尽管她在马嵬坡下自尽,承担了一切罪恶,但作者并没有把安史之乱的全部罪责归之于她。《弹词》一出中,以铁笛擅名的李謩说:“休只埋怨贵妃娘娘,当日只为误任边将,委政权奸,以致庙谟颠倒,四海动摇“,也代表了作者的观点。作者通过《贿权》、 《禊游》、 《疑谶》、《权哄》、《进果》等出,写出了皇帝和贵戚的穷奢极侈,宰相的弄权误国,权臣间倾轧不已,官僚们趋炎附势,志士仁人痛心疾首,人民生活于水深火热之中。郭子仪发出感叹:“可知他朱甍碧瓦,总是血膏涂”(《疑谶》),农夫高呼“一年靠这几茎苗,收来半要偿官赋,可怜能得几粒到肚!”(《进果》)都是代表封建社会人民的不平之鸣。与宰相杨国忠及逆藩安禄山相对照,作者精心塑造了郭子仪和雷海青这两个出身低微的英雄人物,他们忠心报国,大义凛然。郭子仪武举出身,到京谒选,未得一官半职,然而他深怀忧国忧世之心,对现实有着清醒的认识,以天下为己任,终于在安史之乱中力挽狂澜,灭贼复国。《疑谶》一场写郭子仪酒楼买醉,作者借此倾注了自己沦落不遇、愤世嫉俗的情感。雷海青是一个乐工,当面痛斥安禄山:“恨子恨泼腥秽,莽将龙座占。癞蛤蟆妄想天鹅啖。生克擦直逼的个官家下殿走天南。”并责骂那班降臣:“平日价张着口将忠孝谈,到临危翻着脸把富贵贪。早一齐儿摇尾受新衔,把一个君亲仇敌当作恩人感。”(《骂贼》)以琵琶愤击安禄山,终于慷慨捐躯,作者写来栩栩如生。可能正是因为这些唱词涉及了满族统治者,再加上《弹词》一出表现了浓厚的兴亡之感,触犯了当时的忌讳,为康熙帝和明珠等满族官僚所不喜。

内容描写《长生殿》前半部基本上是现实主义的描写,后半部则显然加强了浪漫主义的描写。作者虽然谴责了李隆基因宠爱杨玉环而致国事败坏,无法收拾,然而对他们两人的爱情悲剧却很同情。他写李隆基退位后对过去之事有所悔悟,在深宫中为思念杨玉环而无限痛苦。他让杨玉环的幽魂也知道忏悔,一直怀念上皇。由于这种真情,两人终于在月宫重新团圆。作者不但对李、杨两人加以美化和净化,而且特别宣扬一种“一悔能教万孽清”的思想。作者意图总结历史的教训以垂戒来世,指出“古今来逞侈心而穷人欲,祸败随之”。

作品评价《长生殿》是一部写得很出色的传奇戏曲。作者在广阔的社会、政治背景中来表现李隆基和杨玉环的爱情悲剧,对历史素材加以精心选择和剪裁,进行了艺术的概括、集中和虚构,使事件和人物的描写基本符合历史真实,而且全剧写得有声有色,许多场面强烈感人,把历史剧的创作提高到一个新的水平。作者将李、杨爱情和安史之乱两条情节线索互相纠结、发展,组织得有条不紊,在布局和结构上也作了巧妙的安排,随处可见匠心。他更发展了著名的《琵琶记》中运用的对比的手法,使宫廷内外、朝野上下、天上人间交相辉映,一齐展现在观众和读者的眼前。而皇室的享乐和人民的受难,权奸的争权夺利和有识之士的忧国忧世,上层官僚的卑劣灵魂和下层人民的崇高品质,形成强烈的对照,发人深思,是作者的用心所在。对人物的描写作到了充分的性格化,各种类型的人物都较生动,特别是对李隆基和杨玉环两人在一些场合作了细致的心理描写。曲辞优美,恪守韵调,也是本剧的显著特色。总之,它是一部“台上之曲”和“案头之曲”相结合的优秀作品。当时民间流传的口谚说:家家收拾起(“收拾起大地山河一担装”是明末清初作家李玉《千钟禄》中《惨睹》一出〔倾杯玉芙蓉〕的唱词),户户不提防(“不提防余年值乱离”是洪升《长生殿》中《弹词》一出〔一枝花〕的唱词)。它与当时孔尚任写的另一部历史剧《桃花扇》堪称双璧。洪升与孔尚任被誉为“南洪北孔”。他们对中国古典戏曲的发展都作出了杰出的贡献,在中国文学史上占有很高的地位。

精彩篇章《长生殿》中一些写得精彩的篇章,如《定情》(今名《赐盒》)、《惊变》(今名《小宴》)、《疑谶》(今名《酒楼》)、 《偷曲》、《絮阁》、 《骂贼》、《闻铃》、 《哭像》、 《弹词》等出,至今仍在上演,为昆曲中的优秀传统剧目。

纪念馆舍

洪升纪念馆位于浙江省杭州市西溪国家湿地公园西区,洪升以一曲《长生殿》成为洪氏家族在清代成就最高的一位。也成为了中国戏曲史上里程碑式的人物。

在洪升纪念馆,首先看到的是有关《长生殿》的故事梗概、创作历程和艺术成就的介绍。《长生殿》的创作历程是艰苦的,是洪升集一生的才华和心血而成的精品,“稗畦填词四十余种,自谓一生精力在《长生殿》”。 “经十余年,三易稿而始成”。康熙十二年遂作《沉香亭》,康熙十八年完成《舞霓裳》,康熙二十七(1688)《长生殿》传奇定稿并搬上舞台。在第二展室,可以继续了解洪升离奇的一生。

设计师以新月、半月和满月的背景造型,暗合“月有阴晴圆缺,人有悲欢离合”,反映洪升跌宕起伏的一生。

生平

洪升于清顺治二年七月初一(1645.8.21)出生时,全家正在逃难之中,满月后才回到城里。洪姓是钱塘的望族,世代书香。其父之名不可考,好读书,喜谈论,出仕清朝。外祖父黄机,康熙朝官至刑部尚书和文华殿大学士兼吏部尚书。

洪升少年时期,曾受业于陆繁弨、毛先舒、朱之京等人。接受了正统的儒家教育,也受到他们遗民思想的熏染。他学习勤奋,很早就显露才华,15岁时已闻名于作者之林。20岁时已创作了许多诗文词曲,受到人们称赞。康熙三年(1664)七月,他与舅父之女黄兰次结婚。4年后,赴北京国子监肄业。因未得官职,失望而归。为了衣食而到处奔波。27岁前后,遭“天伦之变”的家难,为父母所不容,被迫离家别居,贫至断炊。康熙十二年(1673)冬,他再度前往北京谋生。两年以后,他的诗集《啸月楼集》编成,受到李天馥和王士祯诸名流的赏识和培养,诗名大起。卖文为活,而傲岸如故,“交游宴集,每白眼踞坐,指古摘今”(徐麟《长生殿序》),对现实颇为不满。徐嘉炎在《长歌行送洪昉思南归》中说他“好古每称癖,逢人不讳狂”。尤侗称他:“洪子既归,放浪西湖之上,吴、越好事闻而慕之,重合伶伦,醵钱请观焉。洪子狂态复发,解衣箕踞,纵饮如故。”

康熙十八年冬,其父以事被诬遣戍,他奔走呼号,向王公大人求情,并且昼夜兼行,赶回杭州,奉侍父母北行,后来遇赦得免。为此他已形容枯槁,心力交瘁。他开始注意到了民间疾苦,写了《京东杂感》及《衢州杂感十首》等诗,对人民历遭兵灾及水灾,倍加同情。他还写了《长安》诗,其中有“棋局长安事,傍观迥不迷。党人投远戍,故相换新颜”之句,深恶统治集团内部倾轧与朝政翻覆,对社会现实有了较深的认识。

康熙二十七年(1688)他把旧作《舞霓裳》传奇戏曲改写为《长生殿》,传唱甚盛。次年八月间,招伶人演《长生殿》,一时名流多醵金往观。时值孝懿皇后佟氏于前一月病逝,犹未除服,给事中黄六鸿以国恤张乐为“大不敬之罪名,上章弹劾。洪升下刑部狱,被国子监除名。与会者如侍读学士朱典、赞善赵执信、台湾知府翁世庸等人,都被革职。时人有“可怜一夜《长生殿》,断送功名到白头”之句。此案的政治背景为当时朝廷内南北两党之争。南党以刑部尚书徐乾学为首,多为汉族官僚;北党以相国明珠为首,多为满族官僚,互相抨击。洪升与南党中人较为接近,且素性兀傲,其《长生殿》中有触犯当时忌讳之处。北党借此发难,欲兴大狱。康熙帝故示宽柔,除对与会者作了处理外,并未深究《长生殿》剧本。洪升突遭此难,在京中备受白眼揶揄,不得已于康熙三十年返回故乡杭州。他疏狂如故,放浪西湖之上,写诗填词作曲。康熙三十四年,《长生殿》付刻,洪升的老友毛奇龄作序,序中说:“予敢序哉?虽然,在圣明固宥之矣。”明确指出康熙帝已不再追究这部剧本。康熙三十六年,江苏巡抚宋荦命人安排演出《长生殿》,观者如蚁,极一时之盛。洪升在宴席上“狂态复发,解衣箕踞,纵饮如故”(尤侗《长生殿序》)。自此之后,吴山、松江等地相继演出。康熙四十三年江宁织造曹寅集南北名流为盛会,独让洪升居上座,演出全部《长生殿》,历三昼夜始毕。自江宁返,行经乌镇,酒后登舟,堕水而死,时为六月初一(1704.7.2)。

轶事典故

家庭介绍以《长生殿》蜚声文坛的洪升是清代一位伟大的剧作家。他的一生坎坷多故,经历了不少事变。但由于历史记载的缺乏,很多事我们今天已难以弄清,只能凭着仅有的一点文字记录,去做一些探讨。洪升出生在杭州一个富裕的士大夫家庭,家里藏书很多,有“学海”之称。他的父亲很爱读书,也很健谈,母亲是大学者黄机的女儿。洪升小的时候常和自己的表妹、黄机的孙女黄蕙一同游戏,两人青梅竹马,彼此非常融洽。洪升二十岁时,两个人亲上做亲,结成夫妻。

崇尚孝节洪升交往的师友,对于孝节等道德观念非常尊崇。他的老师陆繁弨即“以孝义为乡里表率”(《清史列传》卷70);好友陆寅也以“性孝友”(《钱塘县志》)为人称道。影响所及,洪升亦努力做一个孝子。二十四岁时,洪升曾到北京的国子监学习,想以此求取功名。可呆了一年,却并没有得到任何进身的机会。感慨之余,洪升常常怀念家乡的朋友,想念自己的母亲。但是当洪升回到杭州以后,或许由于别人的挑拨离间,他和父母的关系竟日益恶化,最后不得不带着妻子与父母分开另过。事情却并没有到此结束,家长的愤怒有增无减,没有办法,洪升只好躲出杭州,又一次来到北京,怀着痛苦的心情,一住就是十七年。

客居京城在客居京城的日子里,洪升生活艰难,甚至不得不靠卖文为生。虽然是无辜而被父母斥逐,但洪升仍竭心尽力地做着孝子。三十五岁那年,洪升的父亲罹事远适,母亲也被责令同行。听到这个消息,洪升“徒跣号泣,白于王公大人。昼夜并行,钱塘去京师三千余里,间从泰岱江河,旬日余即抵家侍其亲北,会逢恩赦免。昉思洪升驰走焦苦,面目黎黑,骨柴嗌嗄”(朱溶《稗畦集叙》)。经过这一场变故,洪升父母的生活也没有了保障,本已拮据的洪升又负担起赡养父母的责任,“多年遥负米,辛苦踏京尘”(陈訏《寄洪昉思都门四首》之一)。他多次返乡探望父母,屡屡奔波于北京、杭州之间。飘零奔波的生活,使洪升身心疲惫,感受到难言的痛苦。在诗里,他反复写到自己的这一份悲哀:“妻子长安亲旧国,年年北往复南征”(《感怀》),“北往南归两行泪,谁能分寄大江流”(《扬州客舍夜雨》)。他深深地感叹:败芦寒雨断矶边,梦醒孤舟泪泫然。堂上二人年六十,旅中八口路三千。谋艰桂玉羞逢世,心怯风波且任天。扰扰半生南又北,未知归计定何年。(《夜泊》)

性格矛盾洪升是矛盾的。他赞赏自然、山水、隐遁,却又无法放弃对功名的渴望和追求。“如何市朝子,扰扰争利名”(《晓起看山作》);“人生行乐无百岁,区区禄利何为乎。游宦略成须止足,故乡归隐携妻孥”(《为毛侯会明府题戴笠持竿图》)。他希望在仕途上得到别人的援引,遇到像信陵君那样的人,“信陵如可作,刎颈亦酬恩”(《夷门》)。但他的性格,他的狂傲却难为世俗所接受,“依人偏傲骨,入世遂多愆”(《喜汪雯远授太史,兼述近状,却寄,三十二韵》)。在一次次的失望中,洪升咀嚼着人生的感唱:“漂零自分儒生贱,干谒方知长吏尊。那得为农成独往,瓦盆盛酒对儿孙”(《衢州杂感》其九),“莫问侯门朱履事,残杯冷炙是怜才”(《与盛靖侯、朱近庵登君山》),“荣枯寂物理,寒懊验人情。真悔谋身误,尘劳汩此生”(《初秋旅感》)。一方面是对出与处的犹豫不决,一方面是对功名的心存希冀。在屡屡的失意中,洪升艰难地走着自己的人生之路。

从师受教洪升从小受到很好的教育,交游的师友都是一些博学而有高格的人。在他的老师中,有善写骈体文的陆繁弨,有精通音律的毛先舒,后来他还向当时的文坛领袖王士祯学习,又向大诗人施闰章学习诗法。著名的戏曲作家袁于令、浙西派著名词人朱彝尊,以及经学家兼文学家毛奇龄等人都曾和他交友来往。洪升本是一个极有才华的人,在与这些文学界优秀人物的交游中,洪升的天赋得到了很好的发展;而精通词曲音律的师友如沈谦、毛先舒、袁于令等人,更使他在词曲音乐方面大受裨益,为他在戏曲创作上大显身手创造了条件。他获得了巨大成功,成了当时妇孺皆知的戏剧家,“以诗有名京师,尤工院本,宫商五音不差唇吻。旗亭壁间,时闻双鬟讴诵之,以故儿童、妇女莫不知有洪先生者”(《方志著录元明清曲家传略》)。他在曲的创作方面也取得了引人注目的成就,“以诗词、院本鸣于时”(《民国杭州府志》)。洪升对中国文学的最大贡献在于曲,他的《长生殿》代表着昆曲艺术的最高峰。

写作故事二十九岁那年,洪升和朋友偶然谈起唐代开元、天宝间的事情,李白的被唐明皇赏识,唐明皇的爱才,使洪升大为感慨。于是他以李白为主角,创作了传奇《沉香亭》,大概是表现李白应诏在沉香亭填写清平调词的故事。到北京以后,一位朋友说《沉香亭》这个剧本写得并不好,“排场近熟”,没有能超出其他表现同一题材的作品。洪升觉得有道理,于是他删去原剧中李白的情节,加入李泌辅佐肃宗中兴唐朝的故事,把剧本改名为《舞霓裳》。这一年,洪升已是三十五岁,距离完成《沉香亭》传奇已有七个年头了。1688年,四十四岁的洪升想到历代的帝王,妃嫔成群,很少有用情专一的,而像唐明皇那样爱恋妃子杨玉环的帝王实在罕见。马嵬坡赐死杨贵妃,违背了他们当初的盟誓,在唐代便已经有了许多关于唐明皇、杨贵妃的传说,像唐明皇游月宫等等,于是洪升决定专写李杨爱情,把《舞霓裳》改为《长生殿》。《长生殿》传奇的上卷从唐明皇与杨贵妃的“定情”写到七夕之夜两个人在长生殿上的盟誓:“在天愿做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可是,安禄山的叛军杀来了。在出逃的路上,在马嵬驿,面对群情激愤的将士,唐明皇被迫赐杨贵妃自尽。在传奇的下半部,唐明皇深深思忆杨贵妃,时时处处睹物伤情。终于,他们在天宫里团圆了。

遭受变故剧本脱稿后,立即受到朋友们的称赞。在演员们的要求下,这个本子被搬上了舞台,成为当时最受欢迎的剧目。康熙二十八年八月上旬,洪升招来戏班在家中演出《长生殿》,城里很多名人都赶来观看。当时正是孝懿皇后的丧期。由于洪升平时狂放不羁,颇为时俗所妒,加之朝廷中南北党争正烈,洪升与南党中重要人物高士奇关系密切,而《长生殿》所写兴亡之恨,在明清易代之际,实在是个敏感的题目;安禄山又是胡人,很易引发人的联想。于是北党便抓住这个机会,借洪升在国丧期间演剧,来打击自己的政敌。一个叫黄六鸿的人向皇帝告状,说在皇后丧期演唱《长生殿》是一种“大不敬”的行为。结果洪升被抓进监狱;放出来后,被革去了国学生籍。连那些看戏的人也都受到了处分。遇到这样一场大的变故后,洪升很是悲愤,他甚至想到佛教中去寻求解脱。他不得不归去了;京城中的白眼使他难以安身,可是归去亦让他犹豫。在《长生殿》之祸发生前不久,陈訏在给洪升的诗中曾这样写道:佣笔为生拙,天涯口漫糊。有家归不敢,负罪子如无。行役何妨远,伤心独向隅。亲恩终浩荡,但返莫蜘蹰。(《寄洪昉思都门四首》之三)可见家难的阴影仍然笼罩着洪升。四十七岁那年,洪升回到杭州。那时,他还没有得到家长的谅解。直到他五十一岁时,这场家庭的纠纷才算平息。

作品演绎1704年,六十岁的洪升应江南提督张云翼的邀请来到松江。张云翼把洪升奉为上宾,特意召集宾客,选了几十名好演员,上演《长生殿》。曹寅听说后,又把洪升请到南京,遍请江南江北的名士,举行了一个盛大的宴会,演出《长生殿》。曹公素有诗才,明声律,乃集江南江北名士为高会,独让昉思居上座,置《长生殿》本于其席。又自置一本于席。每优人演出一折,公与昉思雠对其本,以合节奏。凡三昼夜始阕。两公并极尽其兴赏之豪华,以互相引重,且出上币兼金赆行。长安传为盛事,士林荣之。(金埴《巾箱说》)然而,就在洪升从南京乘船回家,经过乌镇时却不幸因酒醉失足落水,一代杰出的剧作家竟这样离去了。在他的身后,只有传唱不衰的《长生殿》,时时使人们忆起这位才子的悲哀与喜悦。

行路难,不在水,不在山,只在人情反覆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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